八咏楼 | 爷爷的念想

打我记事起，爷爷就小脑萎缩了。壮壮是大伯家的儿子，比我小一岁，他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叫雪。

我和壮壮一起玩，爷爷偏向我。一次，壮壮逮了一只鸟，用绳子捆住了鸟腿，牵着鸟四处溜达。爷爷看到后，拿过壮壮手里的牵鸟绳，递给了我。我忙摆手不要，爷爷见我眼神中流露出怜悯的神情，便解开鸟腿上的绳子，让鸟飞走了。壮壮一下坐在地上大哭起来。爷爷看他哭，嘿嘿笑了。奶奶见状，把爷爷好一顿数落，说爷爷偏心。

爷爷糊涂后，爱哭爱笑，因为他的神经不受自己支配了，语言功能也降低很多。我从小就能读懂爷爷的表情，但壮壮不懂，他不喜欢爷爷，爷爷也不喜欢他。爷爷喊我“雪”，我答应。爷爷喊我“壮壮”，我也答应。爷爷喊我“雨”，我也答应。不管爷爷喊我啥，我都知道他是在喊我，喊错了，我也不纠正，因为爷爷病了，他脑子不好使了。爷爷经常穿反衣服，扣子也常扣错。我上幼儿园，有时自己穿衣服，回到家纽扣也是张三扣在李四上，奶奶说我，咋和爷爷一样。爷爷笑，我也笑。爷爷走过来帮我重新扣好扣子，我也帮爷爷纠正好。

奶奶说，爷爷糊涂后，连小孩子都不如。爷爷听到后摸着自己的光头笑。每当此时，我便走过去拉着他的手，喊他“爷爷”。爷爷听我喊他，领着我出了家门，到胡同口的大石头上坐着玩。我依偎在爷爷怀里，给他唱幼儿园学的儿歌。爷爷有时还跟着哼，看到有人路过，我赶紧闭嘴，爷爷也不再哼唱，我俩都害羞。

那年爸爸买了一台傻瓜相机，要给我拍照。拍了几张后，爷爷过来抱起我，要跟我拍合影。奶奶说，爷爷打年轻时就喜欢照相。爷爷以前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人，平日不苟言笑，只有照相时爱笑，爷爷就是那种传说中的上镜之人。

奶奶说错了，爷爷不仅照相爱笑，他看到我也爱笑。有一年，中秋过后，爸爸从超市买了两包打折的月饼，都是水果味的，我不喜欢吃。我见茶几上有两个咬开了的月饼，估计是爸妈吃过了。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将月饼塞进上衣里，带给爷爷吃。那天爷爷坐在胡同口正吃着月饼，奶奶出来看到了，一脸怒气问：“谁给你吃的？这些月饼都变质了，他们不吃，让你吃？”奶奶一把夺了过去，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吓得没敢开口，爷爷说：“我，是我自己看到的。”

原来，爸爸买了处理的月饼，回到家尝了一口发现变质了，放在一旁打算去找超市理论，还没来得及，被我发现送给了爷爷。虽然是一件小事，爷爷却没有“出卖”我。

我六岁那年，爷爷去世了。我那时小，对离别没概念，固执地以为爷爷只是睡着了。多年后想起，往事涌上心头，眼泪扑簌而下，打湿了思念。翻看爷爷的照片，爷爷总是笑。他笑，我也笑。我这才明白，爷爷为何抢着和我照相，或许他自知来日不多，需要给我留些念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