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 房

国是千万家，家是最小国。家对于我们每个中国人来说，都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成家立业是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人生过程，也是我们人生奋斗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男人娶妻生子后，就要与父母分开居住，这时就必须有一幢属于自己的房屋。因此，建新房、盖新屋就成了乡亲们一辈子的追求和梦想，他们省吃俭用，全部劳动收入除了日常开支、子女上学以及看病所需，便是积攒起来用于建造新房。

乡亲们大多把建房的日子选定在每年的农事结束至农历过年前的这段农闲时间，大致要分为挖沟、筑基、砌墙、立柱和上梁等步骤。当然，最先的一步还是挑选地基。尽管赣东北老家的土地很多，但要选到一块全家人都喜欢的吉地，乡亲们向来都十分慎重。在经过多方比较商量之后，最终还要请村里的“风水”先生荣和公（我们老家称“爷爷”为“公公”）来做最后的裁定。

荣和公的祖上是地主，因其家境一直相对较好，小时候曾念过几年私塾，在乡亲们眼里，他不仅辈分高，而且还算得上是村子里的文化人。常年的兴趣和爱好，也一直让荣和公自己以本土十里八乡最好的“风水”先生自居。平日里，乡亲们每遇到婚丧嫁娶、红白喜事，需要选个日子、写个对联、抄个礼单，总是要找他出面帮忙张罗，而对于乡亲的请求，荣和公也是有求必应，十分乐意出面。

“荣和公，你明天早上有没有空？有空的话，请你来帮我看一下地基啰！”“有的，有的！”面对有山堂兄的邀请，荣和公答应得非常爽快。吃过早饭，他便背上他的那个旧帆布书包走出家门。这个旧帆布书包，荣和公背了好多年，里装着罗盘、历书、皮尺和铜镜等用具，这些用具都是他看“风水”时所需要用到的。有山堂兄的新地基位于村后边靠近山背的那块平台，以前是村里的碾房所在地，碾房废弃后，经过申请，有山堂兄想在这里盖他的新房。走来之后，只见荣和公从他的上衣兜里掏出他的老花眼镜缓慢地戴上，再从旧帆布书包里依次拿出罗盘、历书、皮尺和铜镜。他先是用罗盘对即将开工建造的新屋朝向进行选位定向，然后再绕着地基四周用脚步进行测量，最后再用罗盘在地基东西南北的每个方向上进行定点。他一边用皮尺丈量点与点之间的长度，一边让有山堂兄沿着皮尺用撒放石灰粉的方式进行标记，不一会儿，四条长长的石灰线便清晰地印在了地基上，这便是有山堂兄新房东西南北四面墙的长度和朝向。等到地基定好后，荣和公再用他那块早已锈迹斑斑的铜镜朝各个方向照上几照，之后再翻开他那本早已泛黄的历书，帮有山堂兄选定建房开工的良辰吉日。

万丈高楼平地起，建新房，打地基是一项十分重要的基础性工作，因为只有地基打牢固了，房子才能盖得扎实。作为建房前的准备，动工之前，有山堂兄会叫来他的几个妹夫前来帮忙打地基，而打地基的第一步是先用锄头、铁锹、铁镐等工具，沿着荣和公事先划好的石灰线开挖地沟，地沟的宽度约等于一块砖的长度，即一尺二寸左右；沟的深度则取决于土的松硬度，土硬就挖得浅些，土松就要挖得深些，若是碰到地基上有陷阱那就相当麻烦，一直要把陷阱挖掉才能停手，这既费时还费料；打地基的第二步是砌石填土，这个环节要请专门的石匠和帮工，石匠在帮工的帮衬下，用砂浆把事先备好的石料按照其形状和大小依次在事先挖好的土沟中一层一层进行堆砌，等砌到与地面持平后，他们再泥土将石料和地沟填平筑实。

地基打好了，选定的建房吉日也就快到了。按照老家的风俗，建房开工那天，有山堂兄要在新房地基上摆开工酒，参加酒席的主要有负责施工的石匠、木匠以及前来帮工的亲戚和乡邻，少则两三桌，多则五六桌。喝过开工酒，有山堂兄的新房也就算正式动工建造了。石匠负责砌墙，木匠负责炮制柱子和加工门窗。与其他乡亲的新房一样，有山堂兄的新房也是按照三间三进的“九宫格”样式进行建造，即房子四面是四堵砖墙，砖墙之内由16根柱子将房子的空间分割成走廊、大堂、厢房、偏房和后堂等场所。

时代的进步，经济的繁荣，社会发展到今天，在国家各项富民政策的支持下，现在农村建一幢新房好像是件容易的事情，但在三四十年甚至更早的时间之前，别说建房，乡亲们解决温饱都非常困难，很多人连添辆自行车、买台电视机都要犹豫很长时间。少数特别能干的存上个两三年就能动工，大多数家庭通常要积个七八年才行，个别贫穷人家为了盖房经常要欠上一屁股的债。有山堂兄是村子里的“能人”，他不仅勤劳节俭，而且也聪明能干。为了盖建新房，他和妻子桂英嫂早几年就开始着手准备。新房所用的砖瓦是他自己花前后三年时间用村里的那座土窑烧制好的，一年烧瓦、两年烧砖，这些砖瓦早在开工前就被堆放在了地基东边的空地上；新房所用的木材一部分是他从县城木材市场上买回来的，一部分来自于他家自留山上砍伐的杉木，另一部分还来自于他将旧屋拆除后的一些可再用木料；在征得他父亲京珠伯父的同意后，他又将家里老屋院子里那棵种了几十年的老樟树砍倒，他打算用老樟树的树干来作新屋的大梁。在老家盖建新房，对于大梁的选材非常讲究，它是人们评判一个家庭殷不殷实的一个重要指标，因此，乡亲们在盖建新房时总是要倾其所有来挑选最满意的大梁。

有山堂兄是个急性子，在他的催促下，盖房自动工以来，村里的老石匠佐才师傅和老木匠善才师傅就分别带领着他们的徒弟，连续在有山堂兄的地基上施工劳作，关键的时候，他们还要去隔壁村请同行石匠官平和木匠智辉师傅前来帮忙。男主外，女主内，在新房建造过程中，有山堂兄负责整个工程的统筹，桂英嫂则负责师傅们的伙食，她除了给师傅们烧制一日三餐的主食外，还要给师傅们准备一天上、下午的点心。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有山堂兄的新房盖得很快，两个月之后，他们便在谋划上梁的事情。

在老家，新房上梁可是件大事，主人家不光要摆酒请客，而且也需要请很多人前来帮忙。为了让自己的新房早日完工，有山堂兄叫来了很多亲戚和村里的叔伯前去帮忙，而对于我们小孩子来说，跟着家里的长辈去亲戚家喝上梁酒也是件特别开心的事情。那时，上梁酒要请两天半，从第一天晚餐开始一直要吃到第三天中午才散席，看着满桌的好酒好菜，大人、小孩都十分开心。

喝过头天晚上的“暖席”酒，第二天一大早，在木匠师傅的指挥下，前来喝酒的亲戚和帮工便开始拼接安装新房，他们将事先制作好的柱子、横梁、檩条和椽子等新房构件有序地递送到木匠师傅手工，木匠师傅再用铆钉和木栓把各色构件拼装到一起，一幢新房的雏形在太阳快下山时就基本成型了。这时，新房的大梁也被几个力气大的男子抬到了新房中堂的正中，它用大红布包裹着，安放在两条木凳上，颇有几分神秘。有山堂兄早已请油漆匠给它涂上了厚厚的桐油，而且还用油漆在上面画了龙凰、花鸟等许多吉祥图案。

时值隆冬，天气寒冷，但为了让今天的上梁仪式顺利举行，酒席的第三天早上，天刚放亮，桂英嫂就冒着严寒领着妯娌把上梁用的米粿蒸熟，并派她弟弟用箩筐挑到了上梁的现场，众人在吃过“卤汁面”和“麻糍粿”后，隆重、神秘、喜庆的上梁仪式便开始了。有山堂兄在新房前的空地上点燃了一挂长长的鞭炮，鞭炮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请来的坐唱班的乐师们有的吹响了唢呐，有的敲响了锣鼓。在悠扬的唢呐声和铿锵的锣鼓声中，四位木匠师傅个个腰扎红布带，一起走到房梁的中间，然后由其中一位年纪最大的师傅手持一只大公鸡。在众人的围观下，只见他用斧头将公鸡的脖子割开，再将公鸡脖子的鸡血涂抹到房梁上，这是老家传统的祭梁仪式。仪式结束后，他们再两人一组，走到房梁两端，先是借着楼梯爬到新房中间那根最粗的木柱顶端，然后从顶端分别放下两根长长的粗麻绳，待下面的帮工将粗麻绳把大梁捆扎绑实后，他们就齐声高喊一声“起！”然后一边大声喝彩，一边用力向上拉绳，下面的帮工们则用木棍帮着把沉重的大梁朝上顶去，此时，只见大梁缓慢地向空中升去，有山堂兄则屏住呼吸，凝神静气地紧盯着房梁，等到房梁被木匠师傅安装好后，他又在中堂上点响了另一挂鞭炮，以庆祝大梁安放成功，这时木匠师傅再从房梁上向下抛撒事先备好的米粿和喜糖，引得下面围观的人们冲上前去抢夺。

经过几个月的操劳，有山堂兄的新房已基本建成，等到来年再安装门窗、隔板以及盖瓦粉墙后也就可以喜迁新居了。自他之后，村里的民山表弟、宝珠表叔、爱才表哥也先后盖起了自己的新房，住到这些新房里，他们期盼着幸福生活，憧憬着美好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