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4-16 07: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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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宽阔,晚风微微,吹拂起层层毂纹,水波激岸有声,似在细碎低语。东岸一带是绵延的绿林,林后交错的远山被淡雾笼着,只是或浓或淡的暗影。岸边静泊着三两渔船,还有一条残败的沉舟倾侧水中。暮色里,一艘铁壳渔船徐徐靠岸,跳下一对五六十岁的夫妻,水桶里装着捕捞物:一只肥硕的甲鱼、一捧野虾、一堆小杂鱼。他们沉默寡言,神色冷漠,挑着物品悄声走上高大的防洪堤后,烟波江上便又冷寂下来。渐渐地,上游越来越模糊,两岸有数点灯火倏忽亮起,对面的芦苇修竹绿树则洇成一团墨黑。
浓重的暗夜已缓缓降临浙东寂静而辽阔的山川大地。
我独自身处的,是绍兴市嵊州市三界镇边、剡溪和曹娥江的交接处。

剡溪,位于四明山、天台山和会稽山的环抱之中,为嵊州境内主要河流,由南面新昌的澄潭江和西来的长乐江在嵊州城区汇流而成。澄潭江俗称南江,因江底坡度较大,水势峻急,也称“雄江”;长乐江又叫西江,水流缓和,称为“雌江”。洪水来时,两江交合后中夹一条细长的银色带状水流,把雌雄两水隔开,南面浑浊而浪涌,北面清亮而波平,形成一江两流、中嵌银带的奇景,直到远处才融成一片。剡溪在嵊州境内曲折纡回三十二公里,一路原有东门、艇湖、竹山、禹溪、杉树潭、仙岩、清风、嶀浦、鼋头渚等景点,古称剡溪九曲胜景。《剡录》(成书于公元1214年)曰:“剡溪口,水深而清,曰嶀浦。”故旧时剡溪实指嵊城至嶀浦一段。在唐代,剡溪即曹娥江上游,属于古剡县,范围包括今新昌。但在唐人的诗歌中的剡溪往往仅指嵊州部分。明万历《嵊县志》载:“溪水自县南迤逦而东北,下三界,与娥江接,凡六十余里,皆曰剡溪。”从此剡溪之名遂延至三界镇。

剡溪又称剡江、剡汀,历史上是一条闪烁着灿烂之光的文化圣水,水底沉淀着丰厚的文化底蕴。《世说新语》里的著名典故“王子猷雪夜访戴”就发生在这条江流上。东晋的王谢诸人(指王羲之、谢安等会稽名流。“书圣”王羲之辞官后终老于剡溪东南的嵊州市金庭镇)和玄言诗代表人物许询(字玄度)游弋其上,戴逵、戴颙等浙东名士和竺潜、支遁等佛教高僧长期活动的印记布满两岸。深厚的人文、秀山丽水,叠加了天台山的佛宗道源,吸引着唐代诗人纷至沓来,踩踏出了一条浙东唐诗之路:即从钱塘江至会稽,溯曹娥江——剡溪,越天姥山抵天台、临海,而剡溪段落是其核心区。据当地专家考证,《全唐诗》收载的2200余位诗人中,泛游过剡溪的计278人;《唐才子传》收录才子278人,游览过剡溪的就有173人,剡溪道上热闹非凡,诗情泛滥。唐开元十三年(725),25岁的李白出川,即有《秋下荆门》之作:霜落荆门江树空,布帆无恙挂秋风。此行不为鲈鱼鲙,自爱名山入剡中。杜甫青年时期漫游越中,晚年追忆,写下“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 此外,还有李颀(“落日花边剡溪水,晴烟竹里会稽峰”)、严维(“逶迤天乐下,照耀剡溪间”)、杨巨源(“空性碧云无处所,约公曾许剡溪游”)、戎昱(“心系征帆上,随君到剡溪”)、贾岛(“何当折松叶,拂石剡溪阴”)等等。晚唐张籍的《送越客》是其中一首名诗:“见说孤帆去,东南到会稽。春云剡溪口,残月镜湖西。水鹤沙边立,山鼯竹里啼。谢家曾住处,烟洞入应迷。”唐代以降,沿溪古迹迭续,历代众多诗人学士或居或游,留下了无数咏剡名篇及趣闻逸事。
而此刻,徘徊剡溪的我,追寻的,是一个诗歌名人的身影,以及他悲剧性的身世。
东晋车骑将军谢玄的祖父谢裒,为太常卿,东晋初渡江,在上虞县建立庄园。谢裒生奕、据、安、万、石、铁六子,皆为郡守以上官,都享受朝廷的封地,各自分门立户,在上虞海滨平原一带都建有庄园。谢奕生谢玄,谢玄长大后随叔父谢安出山,在淝水之战中一战成名,仅以八万军力大胜前秦苻坚的八十余万军队,显示出卓越的军事才能,成为东晋的一代名将。东晋太元年间,谢玄功封康乐县公,择地会稽郡始宁县的南山营造庄园,后称始宁墅,先后建成南山精舍(在今嵊州市三界镇大水坑村附近)和桐亭楼(在今三界嶀浦岸南马岙村)。《水经注·渐江水》记载桐亭楼:
江自嶀山东北经太康湖,车骑将军谢玄旧居所在。右滨长江,左傍连山,平陵修通,澄湖远镜。于江曲起楼,楼侧悉是桐梓,森耸可爱,居民号为桐亭楼。楼两面临江,尽升眺之趣,芦人舟子,泛滥满焉。
晋孝武帝太元十年(385)冬,谢灵运生于桐亭楼。其父瑍旬日而亡,葬始宁县。太元十三年(388)正月,祖父谢玄卒,时年46岁。幼时的谢灵运曾被送往钱塘五斗米道杜明师馆治养,以消灾保佑平安。作法毕,即回始宁,赐名客儿。少年的谢灵运在始宁墅学习,曾得到有林下之风美誉的姑婆谢道韫(王羲之次子王凝之的妻子)的指点。《宋书》本传称:灵运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江左莫逮。却也因祖母、母亲的宠爱,养成了放诞不羁、好议他人是非的性格。15岁,灵运去京都建康(南京),从族叔谢混乌衣之游,居住在朱雀桥边乌衣巷祖上留下的府邸里。21岁,始入仕途,出任琅邪王大司马行参军。元熙二年(420),刘裕代晋,南朝宋建立,号武帝,是为永初元年。谢灵运降康乐县公为侯,食邑500户,起为散骑常侍,寻转太子左卫率。永初三年(422)五月,武帝崩,太子刘义符立,称少帝,朝政落在司空徐羡之、尚书令傅亮等人手中。“灵运为性偏激,多愆礼度,朝廷唯以文义处之,不以应实相许。自谓才能宜参权要,既不知见,常怀愤愤。”(《宋书》)胸怀不满的谢灵运受到权臣的排挤,出任永嘉太守。这次贬谪,粉碎了谢入主相府重振谢氏雄风的美梦,遂萌生归隐之意。七月十六日,谢灵运出京,途中回始宁墅探视。此时,他阔别出生地已24年。在故乡盘桓的时日,他登山临水,写下了《过始宁墅》:“……剖竹守沧海,枉帆过旧山。山行穷登顿,水涉尽洄沿。岩峭岭稠叠,洲萦渚连绵。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葺宇临回江,筑馆基曾巅。挥手告乡曲,三载期归旋。且为树枌槚,无令孤愿言。”诗中倾诉落魄的心情和归乡的愿望。九月初,从始宁乘舟,溯剡溪、长乐江而上,陆行经白峰岭入吴宁县(东阳),至缙云入舟瓯江,顺江而下,抵达永嘉(温州)。
东汉于永建4年(129),析出上虞县南乡、剡县北乡新立始宁县,县治就在今嵊州三界镇(三界即剡县、会稽、上虞三地临界地之意)。隋开皇九年(589)撤县,始宁县只存在了460年。剡溪出了三界,便流淌在宽旷平坦的上虞县境内,称曹娥江。
因为紧邻大江,史上三界屡遭水患。《水经注》曰:“旧治水西,常有波潮之患,晋中兴初治今处。” 县治原在江的西岸,东晋初移治东岸。唐代宗(762—778)时,又因水患,江冲为街心,两岸列居,“街心遂成大溪,两岸居肆列廛,东西皆为驿路,高檐垂宇,虽雨天不必用盖屐也。其中央一水,舟箄日济,致足观也。”(明代吴衿嘉《始宁十二景》。吴将“清溪酒帘”列为剡溪首景)。到了清末民初,东岸交通阻塞,水患频仍,全镇又聚居西岸。三界不仅遭受江水的洗礼,1926年,还接连发生两起大火,烧毁大半个集镇,包括始宁老街。后在嵊州崇仁“海上巨商”金禄甫之子金宪章的资助下,重建了老街。金宪章以统一结构、统一格式规划了两排街面屋及一些民宅,建成后以低廉的租金租给当地百姓,使得三界的商贸业在短时间得以恢复……

初冬浓暮中的始宁老街,呈现一片岑寂萧条景象。从水泥浇筑的蜿蜒如城垣的防洪堤拾级而下,转到城隍庙向南,便是老街入口。南北走向的老街深长、狭窄、微微弯曲,墙壁斑驳,街路破旧。两侧低矮的陋室排列着服装店、理发店、镶牙店、床上用品店、鞋店、金银加工店、碗店、五金打铁店以及花圈礼品店,一律人气冷清,门可罗雀。很久,身边才飘过一道幽灵般的黑影。耳边零星响起犬吠声、卷帘门声,以及不知哪个房间传出的低沉的越剧唱腔。天悄然飘起了冷雨,站在街口回望,暗黑无人的街巷仿佛变成一个空蜕,一切人事消解于一个悠远无际的幽梦之中。
穿过狭小的支巷,我又折到了当地人称大埠头的三界古渡口。细雨淅沥,冷风拂面,我伫立良久,石阶下的江面一片浩茫、幽黑……
穿镇而过的104国道旁的旅馆之夜显得漫长。我听见附近某处有生硬的木鱼敲击声(翌晨才听店主说那是在为亡灵超度)、车子呼啸而过的声音,然后是雨声。深夜下起了雨,雨声先是稀疏后来变得绵密。中年的我异乡孤枕听雨,有着宋末词人蒋竹山的荒凉心境。雨声纷乱如脚步,仿佛古老的灵魂在匆匆赶路。
永嘉有奇山异水,谢灵运到任后,体察民瘼,劝课农桑,提倡水利,设馆讲学,但似乎将主要心思放在游山玩水上,其间创作《登池上楼》(内有名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等二十余篇。《宋书》载:“郡有名山水,灵运素所爱好。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遨,遍历诸县,动逾旬朔,民间听讼,不复关怀。所至辄为诗咏,以致其意焉。”任满一年他就称疾去职。景平元年(423)九月,谢灵运的归舟驶向始宁墅,经青田、缙云、永康、东阳,于下旬回到始宁。浪迹回来,心境舒坦,他与从弟谢惠连,名士何长瑜、荀雍、羊璿之,隐士孔淳之、王弘之、戴颙(戴逵之子)、阮万龄,休闲居家的礼部尚书王敬弘等寻山陟岭,放纵为娱,并以诗歌酬唱,形成一个以自然山水为审美对象的创作群体。他发明了一种木屐(谢公屐),上山则去前齿,下山去其后齿。还作了一种曲柄笠,代替马车上的直柄伞,曲柄可灵活转动,即可按照阳光和雨水风向调整方位。翌年,宫廷动荡,闪耀着刀光剑影。二月,与灵运交好的南豫州剌史庐陵王刘义真被废为庶人,徙于浙江新安郡,六月被杀于徙所,年仅18岁。同日,徐羡之又使人弑少帝刘义符于金昌亭。八月九日,立刘裕四子刘义隆为文帝,改年号为元嘉。
此时的谢灵运忙于拓展始宁墅,他在嶀浦钓鱼潭旁新建精舍,名临江楼(今三界镇钓鱼潭村南)。其后创作的《山居赋》描摹:
葺骈梁于岩麓,栖孤栋于江源。敞南户以对远岭,辟东窗以瞩近田。田连冈而盈畴,岭枕水而通阡。葺室在宅里山之东麓,东窗瞩田,兼见江山之美,三间故谓之骈梁。门前一栋,枕○矶上,存江之岭,南对江山远岭。
临江楼完工后,一幢规模更宏大的建筑物在元嘉二年(425)初春动工,这就是《山居赋》中的南居。因为“南檐临涧,北户背岩”,遂命名为石壁精舍(址在今嵊州市仙岩镇谢岩村)。谢称始宁墅和石壁精舍为两北两居。他常在“傍危峰立禅室,临浚流列僧房”的石壁精舍宿住,并往返于两居间。《石壁精舍还湖中作》云:“出谷日尚早,入舟阳已微。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描写的就是往返时所见的情景。
越中的山水,迎回了钟爱她的情人,而中国山水诗歌,渐渐铺开她壮丽的长轴。
自三界镇沿国道南行数里,冈峦盘结、江水潆绕之地,就是嶀浦。站在嶀山下的招士湾大桥上北望,一块硕大的山崖突入江中,剡溪绕过对面鼓出的尖岬,形成一波三折之势。《剡录》记:溪口为嶀浦,苍崖壁立,下束清流,深者为渊潭,浅者为滩渚,有山盘峙,下临清流。江流回转的嶀浦历来被认为是剡溪最绝胜处。

江桥旁,高高竖立着谢灵运白色塑像,手握酒爵、略微仰望的山水诗歌鼻祖在青绿山水的背景里格外醒目。绕到北侧的谢公亭边,有宋代摩崖石刻。绝崖光滑陡峭如削,只簇长水竹灌木。临近水面有一方狭隘的平台,相传即当年谢的垂钓处。嶀浦潭富产鲈鱼,故《水经注》云“芦人渔子,泛滥满焉”。身体干瘦、穿着灰色对襟,今年五十五岁的沈家湾村民沈苗军自告奋勇地陪着我,他说小时候水面要比现在高两米,近年因为剡溪大规模挖沙,浅下去了;潭水很深,曾用五根毛竹接起来试探,还是不能到底。沿着从青苍崖体凿出的蹬道曲折上行,有一处谢的石床,想必是后人的附会。继续上行,过嶀浦石亭,就到了盘踞山顶的赤红色的嶀浦庙。此庙传闻是嵊州历史最久的一所庙宇,原是始宁县的社庙,后祀陈长官或称嶀浦大王。《水经注》:“浦阳江,峤北有嶀浦,浦口有庙,庙甚灵验。行人及樵伐者,皆先敬也,若相侵窃,必为蛇虎所伤。”古庙坐北朝南,现有仪门三间、正殿三间,左右偏殿及厢房。仪门、正殿系晚清时期建筑原貌,其余近年复建。原有戏台,已毁。正殿当中头戴冕旒、左手执珪右手持剑的神像,就是陈长官。传说陈长官名陈廓,睦州清溪人,五代梁初年任仙居县令,任满后去杭州述职,经天台至嵊州,雇小舟沿剡溪而下。船到嶀浦潭,船夫愁容满面,点起香烛、摆上贡品跪拜祷告。陈县令不解,盘问船夫,得知下有蛟龙,时常兴风作浪,伤害人畜。陈听闻后大怒,抽出宝剑欲刺杀蛟龙。此时潭底恶龙听见人语,浮上水面,陈持剑与之搏斗,附近百姓闻讯后纷纷赶来助战。蛟龙终被斩杀,但陈因体力不支也沉入水中。百姓感念其恩德,在嶀浦庙供奉他的神像,尊之为嶀浦大王。后吴越国钱镠封其为济物侯,因此庙又名济物侯庙。考笔者故乡仙居多部县志,亦有陈县令的简略记载,如明代《万历仙居县志·官属》:“晋令,陈长官,失其名,今为嶀浦神。”
雨中的古庙只有二三守庙的默然老者,显得凄清。在庙里管理事务已三十多年的沈苗军告诉我,每年农历十月半是庙会的日子,到时嶀浦大王要出巡,很热闹壮观。故乡在三界镇胡村的现代文人胡兰成,在《今生今世》中写道:“十月小阳春,田稻都割尽了,村口陌上路侧乌桕树,比枫叶还红得好看……。此时嶀浦大王出巡,经过的村子都办素斋酬神,招待迎神诸众。”
元嘉三年(426),刘文帝征谢灵运为秘书监,谢结束了第一次隐居生涯。秘书监典司图籍,并无实权,自视甚高的谢心中愤愤不平,常称病不朝。文帝迁就他,改为侍中,但他依然故我,消极怠工,有时私自远游半月,还不打招呼。文帝无奈,只好批了他的病假。元嘉五年(428),谢灵运第二次归隐始宁墅。回乡的诗人“游娱宴集,以夜续昼”,因过于放达,终于被人弹劾而免官。其间,他开始《山居赋》的创作。《山居赋》全文八千多字,分序、赋、注三部分,不仅是一篇纪实性的山水文学,也是一部自述式的始宁庄园志,山水地理,地形地貌,花果树木,菜蔬植被,山珍游鳞,楼宇道路,作坊物产,农作水利,述之甚详,弥足珍贵,是我国六朝士族庄园仅存的唯一史卷。为了便于探胜寻幽,他还突发奇想,带领随从数百人开辟出一条以嶀山为起点、经新昌至天台石桥(今石梁飞瀑)全长130里的谢公道。因为声势浩大,惊动了临海太守王琇,以为是山贼到来。
元嘉八年(431),刘文帝颁《垦田诏》,命郡县“咸使肆力,地无遗利,耕蚕树艺,各尽其力。若有力田殊众,岁竟条名列上。”谢灵运积极响应,请求垦会稽回踵湖、始宁休崲湖为田,刘文帝御批州郡履行,但会稽太守孟顗坚执不与。早年,谢、孟关系就并不和睦,一次谢灵运与王弘之等人在会稽城郊千秋亭饮酒,裸身大呼小叫,孟曾写信相劝,灵运怒曰:“身自大呼,何关痴人事。”又一次,两人一起谈论佛经,可能对顿悟和渐悟问题认识不一,谢灵运竟当面讥刺说:“得道应须慧业丈人,生天当在灵运前,得道必在灵运后”。说孟死也入不了道。生性放诞、行为不羁、直言不讳、我行我素的谢此番与孟的关系更加恶化,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于是,身为皇亲国戚的孟顗参上一本,说谢“横恣,百姓惊扰,乃表其异志”,并公然送谢一份疏状。同时,做出发兵防守谢灵运兴兵反叛的样子。谢急忙赴京自我剖白。好在文帝知其被诬,不予治罪,还加秩中二千石,命他为江西临川内史,意在调离两人。谢灵运无奈,只好呆在京中,派人接取家眷。元嘉九年初春,谢灵运离京前去临川,舟行长江,心情愤懑,思乡泪零,其间去庐山故地重游,心境略为开朗。
只是,一代骄子谢灵运没有想到,这次他踏上的竟是一条不归路。
嶀浦上溯,进入嶀嵊山峡。过清风岭(岭脚有清风古庙),有仙岩镇西鲍村,可远眺江对岸的东鲍村。旧时画图山即在东鲍村、嵊山临江处,与嶀山相对。山势如壁,状似笔架排列,梓枫耸冈,秋季红叶绿嶂相映发,斑斓如画,倒映溪中。谢灵运曾有诗描绘:“苺苺兰渚急,藐藐苔岭高。石室冠林陬,飞泉发山椒。”明成化八年(1472),嵊县令许岳英于岩上题“佳山水”三字,可惜因为建造上三高速公路,山崖已经破坏。图画山北有嵊溪汇入剡溪,风光清绝。谢灵运《山居赋》曰:“会以双流,萦以三洲”。武肃王钱鏐巡剡,见嶀山嵯峨,叹为异境,驻舟赋诗。南宋王铚恶奸相秦桧,避居此地,赋诗:“我家住在剡溪曲,万壑千水看不足。却笑当年访戴人,雪夜扁舟去何速。”继续贴江向南,就到仙岩镇(唐宋时称作康乐乡,敬谢灵运为乡主)。镇街整修一新,街面清洁,人稀车少。拐进西面的山谷,行不多远,就到强口村。

《剡录》载:世传王、谢诸人,雪后泛舟至此,徘徊不能去,曰:“虽寒,强饮一口。”故名“强口”,这条谷中溪涧便叫强口溪,其地名强中。强中有棋盘石,传为神仙弈棋处,故曰仙岩。而眼下,这条曾经照映晋人丰姿的古老溪流有点干涸,只剩下中间一绺溪水还在缓缓流淌,两侧大块溪底裸露,杂草丛生。在强口村外田畴的一处三岔路口,我发现了一块蓝底白字的交通指示牌,上有“谢岩天竺”的指向,由此深入山行,可以抵达当年谢灵运南居石壁精舍的所在地谢岩村。天色阴郁,田野空寂无人,周围山峦被浓雾围裹,我没有上山,只是在乡道上踽踽徘徊,隔空想象一番,聊以发抒思古之幽情。
元嘉九年(422)谷雨,谢灵运抵达江西临川。对他的工作作风,《宋书·谢灵运传》记叙:“在郡游放,不异永嘉”,即放逸山水,不理郡务。这一年,他被司法部门纠察弹劾。司徒彭城王刘义康派随州从事郑望生前去逮捕。情急之下,谢灵运捉了郑望生,举兵逃跑,还写了一首颇不合时宜的诗:“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朝廷追讨,擒获了他。本应处以斩刑,文帝爱惜他的才华,想免官了事,但彭城王刘义康坚持不可宽宥,于是文帝下诏:念在谢玄劳苦功高的颜面上,免其死罪,流放广州。
谢灵运早年在刘裕府中任太子左卫率时,以文与刘义真、刘义隆相善,而疏离“性好吏职”、“素无学术”的刘义康,彼此心结上早生芥蒂;同时,会稽太守孟顗之女为义康妃子,两人关系深密,于是,一张无形的罗网陡然向谢灵运收紧:
一个从秦郡(西安附近)到建康来的府将,半路上听到七八个赶路的农民在谈论,遂将他们悉数拿获。内中有人招供,谢灵运曾与其同伙秘谋,给钱让他们购买弓箭刀楯,欲于鄱阳湖口劫囚。
这个吊诡的案件终于置谢灵运于死地,文帝下诏在广州将他斩首示众。
元嘉十年(433),谢灵运在广州街头走向生命的终点,终年49岁。临死作诗:“龚胜无馀生,李业有终尽。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凄凄凌霜叶,网网冲风菌。邂逅竟几何,修短非所愍。送心自觉前,斯痛久已忍。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
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他的内心何其怅恨!
谢灵运须美,临刑时嘱咐施舍予南海祗洹寺,以作维摩诘须。
浓雾弥漫,冷雨飘洒。
从三界镇南过三界大桥,就来到剡溪东岸的的傅山村一带。村子背倚傅家山,山前平畴里的鲜黄水稻尚未收割,一望无际,与天相接。沿江堤缓行,不时可见依偎于山崖下的荒僻小村,堤外的油菜地偶见头戴竹笠的孤独农人躬身劳作,在他的身边,白茫茫的剡溪深沉涌流。嶀浦对面、枕山面溪的马岙村(昔日始宁墅之桐亭楼所在地)村容黯淡陈旧,村中冷寂萧瑟,少见人影,充盈耳际的,只是无尽的潇潇雨声。

傅家山绵延向南,就是车骑山,其名缘于乡人纪念车骑将军谢玄。车骑山中曾经华美的南山精舍的遗迹,已然荡然无存,淡入历史的烟云之后。
站在竹树蓊茸的江畔,我远距离的观察对面江湾若隐若现的谢灵运形象。
他是骄纵自负的(“天下才一石,植得八斗,吾得一斗,余一斗天下共分之”),这固然是优裕的豪族家境所致,也源于他个人的偏激性格,这与同时代的陶渊明的淡泊闲适恰好形成鲜明的对比。而纵观其率直任性、放诞不羁和纵情山水(“衣食,生之所资;山水,性之所适”),却也与风靡一时的魏晋风度一脉相承,是时代的流风熏染所致。弃尸街市的诗人带走了最后的怅恨,但“诗人最终幸福地成为人类感知伟大自然的一只最为敏锐的器官”(文友黑陶语)。这只敏感的器官发现了山川的自然之美,也从中悟出了蕴藏在山水之间的气韵之美,从而实现了玄言诗向山水诗的嬗变,确立了山水诗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
雾岚漫卷,江风飘荡,一叶小舟遥逝,两岸山川静默。
我听见时光深处传来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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