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5-01 07:13:07
来源: 金彩云客户端
四月的一天上午,我站在南山自然保护区位于芝肚坑村的管理站喝茶。深山里,阳光格外纯净,周围耸峙山峰的山色已换上新绿,溪声在谷地回荡,野风还含着清凉,便觉得心情愉悦。
“看啊!天空有两只老鹰。”有人叫喊起来。
我抬头仰望,对岸的山头岭的上方,确实有两只黑鹰,一前一后盘旋着,像在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圆圈。它们在俯视着什么呢?很快有了答案,原来下方的溪边有片苗木林,种着南方红豆杉,林间养着很多鸡,不时啼鸣,是桥头开饭店那人的。
一刻钟后,老鹰无功而返,消失于天空深处。
鹰只是隼形目鹰科鹰属的鸟类统称,一种中小型猛禽,更大型的是雕。雕的体型庞大,翅膀宽大而有力,能够在空中进行长时间的滑翔,视力也非常好。鹰、隼、雕、枭都是猛禽,位于鸟类生物链的顶端。鹰以其强健的体格著称;隼则以高速飞行能力见长;雕以其强大的力量令人敬畏;而枭(猫头鹰)则以其神秘的夜行性令人着迷。

林雕
南山自然保护区内有蛇雕和林雕。蛇雕以蛇类为主食,林雕捕食鼠类、蛇、蜥蜴、蛙、雉类和小型鸟类,也掠食其他鸟类的卵及雏鸟。两者都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动物。
但是南山自然保护区95平方公里范围内,最珍稀的鸟类,则非黄腹角雉和白颈长尾雉莫属,它们和穿山甲、黑麂是南山保护区迄今发现的4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黄腹角雉有着“鸟中大熊猫”之誉,古代即为珍禽,1857年被英国人古尔德在武夷山发现并命名,此后从人们视野中消隐。直到20世纪80年代,中国鸟类学家偶然在浙江泰顺乌岩岭的深山老林中重新发现黄腹角雉,并及时展开研究保护工作。目前,全球黄腹角雉成体种群数量已上升到近5000只。

黄腹角雉
黄腹角雉是鸡形目雉科角雉属鸟类,腹部羽毛呈皮黄色,雄鸟头顶黑色与栗红色羽冠下藏着一对淡蓝色肉角,喉下有翠蓝色及朱红色组成的艳丽肉裙。当它向雌鸟求偶时,肉裙便会膨胀下垂至胸前,显现出鲜艳的朱红色和翠蓝色的条纹,纵横交错,远看好像繁体“寿”字,故又称“寿鸡”,也称吐绶鸟。
相比之下,雌鸟就暗淡许多,其貌不扬。雌鸟通体棕褐色,密布黑、棕黄及白色细纹;上体散有黑斑,下体多有白斑;没有肉裙。雌鸟于4月初开始产卵,隔日产一枚,每年产一窝,一般每窝平均3至6枚,28天出壳。雌鸟把卵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受到威胁时,能用一只翅膀将卵挟住搬走,直至危险过去,才又将卵全部搬回巢内继续孵卵。孵卵后期,就算人到跟前了,甚至用木棍捅它身体或者捉住它也不飞。它的天敌太多了,卵常被松鸦、黄喉貂和豹猫、蛇等偷食,繁殖成功率只有10%左右。


白颈长尾雉
白颈长尾雉是鸡形目雉科长尾雉属鸟类。体型和雉鸡相似。雄鸟头灰褐色,颈白色;脸鲜红色,其上后缘有一显著白纹;上背、胸和两翅栗色,上背和翅上均具一条宽阔的白色带,极为醒目;下背和腰黑色而具白斑;腹白色,尾灰色而具宽阔栗斑。雌鸟体羽大都棕褐色,上体满杂以黑色斑,背具白色矢状斑;喉和前颈黑色,腹棕白色,外侧尾羽大都栗色。2019年以来,金华市域武义、磐安、东阳、永康、婺城先后拍摄到白颈长尾雉。
在南山游走的日子,我问过很多保护区管理人员和护林员,直击过这两种鸟吗?他们摇头,都是从红外相机拍摄的影像中见过。看来,我是无缘得见这两种最华丽、漂亮的鸟了。
那么白鹇呢?
白鹇是鸡形目雉科鹇属的一种留鸟。雄鸟上体白色并具黑色纹,下体黑色,头顶具黑色长羽冠,尾白而长;雌鸟体型较小,以橄榄褐色为主,下体具白色或皮黄色细纹。晋张华《鸟经》载:“颜色纯白,行止闲雅,故名白鹇。”同样,雄鸟比雌鸟亮丽得多。白鹇常栖息于常绿阔叶林、针阔混交林及马尾松林,步态优雅,它是保护区红外相机镜头中的常客。

白鹇
“白鹇去年比较多,有时上百只,成群结队,今年看到的倒比较少,时令还没到吧。秋冬季节植物果实成熟时,它们下山找食物,尤其喜食红豆杉的红果子。”一个护林员告诉我,并说半溪那边可能有。
白沙溪绕过芝肚坑,经过险恶的石塔,再往下流淌,有条左别源从东面山谷汇入,那地儿就叫半溪口。过桥,顺着左别源深入,到溪水拐弯的地方,有一个山村,叫半溪,继续逆流而上,山垅里还有黄家田、水碓基等荒村。
半溪的村舍散落在溪水东面的山坡上,高高低低,彼此疏离。半溪多古木,枫香、马尾松、苦槠、凹叶厚朴、小叶青冈、米槠、无患子,有些两百多年了。村子后山坡地两棵老金桂,秋天时吐出满腹芳香,在一里半之外的半溪口都嗅得到。
但我沿着蜿蜒的石阶遍走村落,看到草木繁荣,却不见人影。一只黄色的小猫,与我猝然相遇,马上蹿得远远的。最后,我在最边缘的一个院子里发现一个老人。
老人叫傅樟明,70岁,戴一顶鸭舌帽,翘着脚坐在院子的木沙发里喝茶看抖音。我大大咧咧走近去,他邀我入座,旋即泡了一杯春茶(他们叫毛茶)。
“见到过这种鸟吗?”我搜出黄腹角雉的视频给他看。
“有的,但我看到的是雌鸟。我养蜂经常上山,看到,四五只在一起。它的叫声像鬼叫一样,很可怕的。”
我大笑。确实,黄腹角雉的叫声有些瘆人:“喔哇……喔哇……”有点像婴孩啼哭。
我在老傅家坐了一个多小时,听他谈养蜂经和捡拾陨石的故事,其间下了一场雨,雨停,我到溪里观鸟。
溪底都是砂石,水质非常清莹。水流在崖壁和大石之间淘出一个个水潭,溪石斑和白鲦在水中穿梭游弋。有的石头露出水面,光溜溜的。我找了一块坐下。

红尾水鸲
我发现了一只红尾水鸲,是雄鸟,通体暗蓝色,翼黑褐色,尾巴栗红色。它先是落停在电线上,又飞到水中的岩石上,“吱吱”叫着,似乎内心焦灼,不得安宁。它的尾巴不时上下掀动,有时又左右打开,像一把小扇子,即人们所说的“桃花扇”。
当它又落在一块大石上时,我发现它身边多了一只鸟:上体灰褐色,下体是白色的,尾羽白中杂着褐红色,也不停掀动。很显然,这是一只雌鸟。原来,这是一对鸟伴侣。
红尾水鸲的巢多筑于岸边悬岩洞隙。雌雄鸟常成对在水面上追逐嬉游。此鸟好斗,特别是在3—7月繁殖季节常驱逐闯入者,因此在溪流一大段水域中通常仅一对伴侣存在。
我觉得它的“吱吱”声中也有对我的警告。不一会,雄鸟飞向下游,可能捕食去了。我闭上眼,谛听潺潺的水声。重新睁眼时,上空掠过一道鸟影,遁入山林。从它稍显笨拙的姿势看,是一只红嘴蓝鹊。
一天,我和南山自然保护区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一起出山。车子开到辽头村水坝上游的河湾时,坐在我身边的管理中心宣教科长庄前进突然说,快看,两只大鸟在斗蛇。我马上侧过头,只觉得眼前掠过一团黑影。停下车子,鸟已飞离,那蛇掉在路边排水沟里,是一条中国小头蛇,至少有七八十公分长,不停地扭动着身躯,蛇尾巴已经被啄破,露出血肉。
什么鸟?庄科长说,一尺多长,长尾巴暗绿的。
后来,我疑心是红嘴蓝鹊。
红嘴蓝鹊是雀形目鸦科蓝鹊属动物。雌雄同型。喙、虹膜呈红色,头至胸为黑色,头顶至后颈为白色,上体余部体羽为紫蓝色。飞羽具白色次端斑,尾长呈楔形,紫色尾羽具白色次端斑,外侧尾羽还具黑色次端斑;下体余部体为羽白色,脚为红色。它就是神话传说中的青鸟。“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李商隐)。

红嘴蓝鹊
红嘴蓝鹊常栖息于树林、毛竹林及林缘灌丛,也出现于山地农田与村寨。性嘈杂,喜群栖,常在地面取食,具有主动围攻猛禽的习性。主食为各类昆虫,也吃蜘蛛、蛙、蜥蜴、蛇和植物果实与种子。
那天离开半溪后,我去银坑村投宿。银坑是白沙溪上游罕有的盆地,四面群峰争雄,白沙溪的支流银坑溪从盆地流过,两岸的聚落有一千多人口。
黄昏之前,我从客栈出来,沿溪而行。溪水澄澈,两岸种着银叶柳、水杉、板栗树。田畴里,结荚的油菜和紫云英、看麦娘混杂一起生长,时时传出蛙声,颇有古老田园的风致。
我沿着溪堤走到水坝附近,看了两棵古树,再返身上行。过了村庄,眼前分开两道山沟,分别叫显坑和龙葱坑,后者更修长深邃。一路上,至少看见十几只红嘴蓝鹊,有的成对,有的孤单;有的停在树上,有的站在草地。都非常警觉,我想靠近或拍照,马上拍翅,低空飞翔,再滑落,停驻。
龙葱坑谷口,大片田地荒着,据说是承包给山外人种甜玉米的。不知何故,种了一年就撂荒了,遍生蛇含委陵菜及蛇莓,开着黄艳艳的小花,结满小红果。我在荒野游荡,看红嘴蓝鹊在远处跳跃。两侧山上,多长杉木,虫子“吱吱”喧响。我还听到画眉婉转的叫声,以及远山斑鸠的“咕咕”叫声。
第二天一早,我在鸟声中醒来,在溪边散步,听到毛竹林里一只竹鸡在声嘶力竭地啼叫。它至少叫了一刻钟,像是在不停地咒骂什么。
但我没有看见红嘴蓝鹊。
十天之前,我开车去护林员李樟生的村子,准备一起上山,路过周村时,看见公路中间有只死鸟。我下车,一眼看清是红嘴蓝鹊,我一翻,有液体从它嘴里流出。惋惜之余,我用一只塑料袋将它装上。李樟生一看,说是药死的。怎么会药死呢?农药对鸟类来说太可怕了,其次是人。我回想起两年前的初春,在八仙溪看李花,发现一块地里张着丝网,网眼里有很多鸟的残骸。我将支撑丝网的竹竿全部拔掉,扔得远远的。
写作《沙乡年鉴》的美国作家奥尔多·利奥波德说过:
“若有迫切的需要,或许会有人再写出另一部《伊利亚特》,或者再画出另一幅《晚钟》,但是有谁能再造出一只雁?只有造物主。”
那只红嘴蓝鹊,我将它埋在了苗木地里,但我拔下了它的几根尾羽带回家。长短不一、蓝黑白相间的羽毛插在一只埙里,摆在窗台上。当微风吹过,羽毛摆动,时常给我一种错觉:仿佛它不死的精魂仍在鼓翼翔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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