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5-06 07: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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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6日,我和南山自然保护区护林员李樟生爬到一座山岗上检视安装的红外相机,被暴雨浇得寸缕不干。下山途中,当我翻越杉树成堆的枯枝,当我钻行于一人多高的箬竹丛,当我在长着青苔的山涧里掬饮山泉,我只害怕一桩事情:与蛇不期而遇。但是我不敢说出来,山里人说,在荒山冷坳,你说什么就会遇到什么,尤其是上午。一直到李樟生家洗过澡,舒爽吃午饭时才说出我的后怕。
李樟生呵呵一笑,轻描淡写:“这山阴湿,蛇确实多,比如眼镜蛇啦,五步蛇啦,竹叶青啦,但是,现在都没有出洞,还要一个月呢!”
不过,这种说法很快遭到否定。当天下午,我坐在芝肚坑赖增法家喝茶时,赖增法告诉我,惊蛰时蛇就出来了,昨天夜里八点多,他开车从银坑回来,在黄坛井附近的公路上,就看到一条一米多长的野五步蛇,身上花花的,他小心翼翼地绕着走。
五步蛇即尖吻蝮,是蝰科尖吻蝮属的中大型管牙类毒蛇。头大,明显呈三角形,吻尖上翘,有颊窝。成年蛇头背呈黑褐色,体背呈棕褐色,上有20对左右对称的三角形深色斑,三角形色斑边缘呈黑褐色,内部为深褐色,尾尖转为黑褐色。其越冬洞穴多选择倒树形成的树根洞,或竹根、树根腐烂形成的洞,少部分选择其他动物遗弃的洞穴,如鼠洞。惊蛰以后,气温回升,便渐醒眠,只是在越冬窝穴附近觅食、活动。到四、五月份,气温相对稳定,尖吻蝮才相继离开越冬的山坡,游向山下。
但野五步蛇是啥蛇呢?他也说不清。
后来,银坑村的鲍志福老人告诉我,野五步蛇也很毒,蛇头形状与五步蛇一样,但蛇鼻是平的,五步蛇则是上翘的。
我还是弄不清楚。

云雾南山 钱优扬/摄
南山山高林密,溪流众多,人踪稀少,出没的蛇类有台湾烙铁头、黄链蛇、尖吻蝮、原矛头蝮、银环蛇、乌梢蛇、王锦蛇、舟山眼镜蛇、玉斑锦蛇、中国小头蛇、绞花林蛇、黑眉锦蛇、黑头剑蛇、中华珊瑚蛇、翠青蛇、乌华游蛇、纹尾斜鳞蛇、福建竹叶青、锈链腹链蛇等等。其中烙铁头、尖吻蝮(五步蛇)、原矛头蝮、银环蛇、竹叶青等都是毒蛇,令人色变,而最常见的,应该是尖吻蝮和竹叶青了。
竹叶青蛇,是蛇目蝰科竹叶青蛇属动物,全身翠绿,虹膜红色;其尾较短、焦红色,又名“焦尾巴”。喜欢缠绕在树枝上或竹枝上,多于阴雨天活动,傍晚和夜间最为活跃。它是造成蛇伤的主要蛇种之一,伤者会出现局部红肿、疼痛、胸闷、四肢无力等症状。
山民们告诉我,有两种竹叶青,焦尾巴的才有毒。其实是,他们将翠青蛇误作竹叶青。翠青蛇是有鳞目游蛇科翠青蛇属爬行动物,其身体细长,体型中等,成蛇体长可达一米多;头呈椭圆形,略尖,头部鳞片大,和竹叶青的细小鳞片有明显的区别。竹叶青行动迟缓,而翠青蛇动作迅速而敏捷,但性情温和,不攻击人,有人还当宠物。它是卵生,而竹叶青是卵胎生。
南山箬叶(粽叶),不论是形状、颜色,还是气味都首屈一指,采摘鲜箬叶售卖,是当地山民传统的增收渠道,去年的行情,五六元一斤鲜叶,有人上门收购。而竹叶青就喜欢缠绕在箬竹上,被它咬伤时有所闻。那被咬了怎么办呢?
不要急,家住芝肚坑桥头的吴水财,是方圆数里闻名的蛇医。
我第三次去吴家时,才找到他,前两次他上山干活去了。
房子是传统格局的老屋,背靠山嘴,朝向公路,旁边还有一间长长的厨房兼饭厅,临溪,可以日夜听闻喧嚷的溪声。他在屋后辟了个小院,一角有石阶下到溪里。老吴很中意他的山居环境,他说老了,哪儿都不想去,就愿住在这里,日观山色,夜听水声。他性格温和,说话柔声细语,以前在山外做过建材生意,现在安心种菜、采茶。
他专治竹叶青蛇伤,其他的不治。四味草药,两味煎服,另两味嚼烂成糊状,敷于伤口。就医越早越好,只要及时,上午用药,伤者下午就能下地干活。这么多年,伤者无不痊愈。他疗伤从来都是免费的,伤者有时会拎只活鸡或几斤猪肉登门致谢,老吴就说,一条垅里,乡里乡亲的,客气什么!
我追问什么草药,他笑笑不肯说出,只是说伤者来了,他才去附近找药。草药冬天萎谢了,是没有的,但天气暖和了,蛇出洞了,草药也生长出来了。
有人曾按照他的方子如法炮制,却没有灵验,怪。
竹叶青有雌雄之分,雄蛇咬去的会起泡。他说。
我问,你是祖传的医术?
不是,一个贵州师父教的,偶然的机缘。
那你传授给谁?
她!他指指站在一旁笑眯眯的老伴。
老伴胆子很大。有一次,一条竹叶青从屋外山坡上游进厨房里来,盘在老式的碗橱中间,她拿竹棒打死了。上山采茶叶,也灭了好几条。
吴水财早年捉石蛙遇见蛇,抓过两条五步蛇,吃蛇胆,裹上梅干菜吞服,如果放在冰箱冻过,则一口吞下。据说蛇胆明目。
不过,都是三十几岁的事了,如今他已七十三。

银坑俯瞰 洪兵/摄
4月26日,我住在银坑村。当夜幕从四面山峦上覆盖下来,我和73岁的鲍志福坐在他女婿开的民宿的院子里,喝着黄澄澄的烧酒,听他畅谈如烟往事。
他二十多岁的时候,有个伏天的夜晚和三个村民到龙葱外面的山坑捕捉石蛙。四人举着竹片火把走到山腰一条瀑布旁边时,看见树枝上悬挂着竹叶青,开始不以为意,用火把凑近去燎,一燎那蛇就掉下来,燎了十几条后,忽然发现四周灌丛、树枝上全是竹叶青,可能有几百上千条,吓得扭头就跑,一路鬼哭狼嚎。
可能蛇都汇集一起交配,鲍志福猜测。那是他最惊魂的一刻。
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去山上种玉米,中午选个阴凉的树下吃中饭,吃好,无意中一抬头,却见头顶盘着一条竹叶青,吐着舌头。他马上抽出柴刀挥去,蛇分作两截,肚子里的小蛇掉落好几条,还活生生的。
鲍志福身材瘦小,但胆子不小。前些年他每年都抓四五条五步蛇,最大的三斤多重。他的手法是,用柴刀摁住蛇头,手从后面探过去瞬间擒住,要稳准狠,装在丝袋里。
如今,五步蛇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他已金盆洗手。
关于蛇,“只怕看不到,看到不害怕。”他总结。
两三年前,鲍志福一个姓陈的隔壁邻居晚上睡觉,被爬到床上的银环蛇咬了一口,咬在手臂上。那人迷迷糊糊的,还以为被蚊子叮了,拿另一只手去拍,又被咬一口。开灯,才知道是蛇,大喊大叫,用脚踩,没踩到,蛇溜到床下,后终于打死,人连夜送往金华医院救治。鲍志福提了锄头掩埋死蛇,蛇有八十厘米长,就埋在村路旁的地里。第二天,他偶然经过此地,惊奇地发现另有一条活的银环蛇,像是在悼念。
难道是死蛇的伴侣?蛇是灵异之物?他的心头闪过疑问。
蛇爬到屋内的事时有所闻,怎么预防呢?半溪村的傅樟明告诉我:端午节,将雄黄粉羼入煮粽子的水,用喷雾器喷洒在房屋各处,蛇就不会进来了。
翌日,我离开银坑,经双溪口继续上溯白沙溪。溪谷一曲一折,山隈有零星的人居。在一个叫羊角前的小村,我停下车子,看见有个老人坐在门口拾掇成堆的红壳笋,便走过去。
“老人家,这笋我想买一点,多少一斤?”
“三块好了。笋是好笋。”
我挑了四枝笋,却没有现钞,于是和他说好返回时付钱。随后,坐下来和他谈天。
老人叫华福根,今年69岁。先说起猴子。猴子很多。去年华福根和两三个村人去一条山沟里面十五华里的师姑殿采箬叶,遇到百来只猴子,大大小小,吱吱叫着采山果。猕猴桃的藤攀援在大树上,猴子爬到树上摘猕猴桃。华福根他们就在旁边采竹叶,彼此相安无事,两三个钟头后,猴子上山了。
华福根说,眼下天气还凉,天一热,蛇就多起来了。它们喜欢躲在山涧旁、箬竹上。山上遇到蛇,是家常便饭,去年他就看见五步蛇,钻石缝里去,心中发慌,掉头就走。
有一种说法,哪里有蛇,就会年年有,得当心点。
已经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了。东边山垅里水碓基村有个姓周的妇人,一天翻过山岗独自到这边采箬叶。她穿着卫生裤、解放鞋,裤脚束扎起来。正走着呢,却迈不动步了,好像被什么物事绊住了。低头一看,冷汗直流,原来不小心踩到了五步蛇,被蛇咬住了裤子,所幸较厚,没咬到腿,蛇的尾巴蜷在树枝上。她大哭大叫,用力挣脱,慌不择路,翻滚而下,毒蛇的两颗门牙被硬生生掰掉,却还卡在裤子上。
叫喊声惊动了一个人,此人是银坑村的,被羊角前雇来看木头的,六十多了。那辰光生产队将杉木砍伐,堆在一起,待干燥了再让社员掮下山。看树人就搭个山铺,日夜守护在山上。他闻声赶来时,蛇还没走,原地盘成一团。老人下手将蛇打死,扛到山下一称,啧啧,四斤多重。
事情还没完结。这老人的女婿是羊角前人,每过十来天,老人都下山到女婿家里,喝几盅酒,取些米呀菜呀带上山去,可这事发生后,女婿算算,老丈人已经二十多天没下山了。他觉得蹊跷,就摸上山去,才发现看树人已死在山铺里。
死者被抬下山时,华福根亲眼目睹。
至于那个周姓妇人,心有余悸,再也不敢采箬叶了,现在已经故世。
他是报复的毒蛇咬死的?我问。
这就不知道了!华福根揉揉眼睛。
我仰望身后的大山,层层叠叠,如碧浪排空,有一朵云,正飞离山尖。
大山是神秘莫测的,神秘的自然,我们当心存敬畏。我想起在每个村头角落荒败的庙宇里所粘贴的四个字:敬神如在。
我在遂昌县门阵村吃了一碗面条,换出十块现金,返回羊角前时刚好又遇到华福根。他推辞着不肯收钱,我塞进他的口袋里。
应该的!况且他们的生活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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