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最后一程，他们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当人们不得不直视生命的终点，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老许，62岁，退休前的他是一名勤勤恳恳的乡镇干部。退休后的他准备将精力投入到家庭之中，想带着妻子四处旅行，想帮着孩子照顾娃娃。可就在这时候，他查出了癌症，诊断为肺小细胞癌并发生多处转移。

我只想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老许做了很多努力，不断地放疗化疗，全国各地寻医问药。因为难以忍受的疼痛，他来到了金华市安宁疗护中心。

刚来这里时，老许总是不爱笑，看什么都淡淡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唯一紧张的是自己的身体变化。“我这只脚没什么力气，要不要做点康复？”“最近尿量好像不多，有没有尿毒症的可能？”“胃口不太好，开点中药行不行？”

经过治疗，疼痛得到了缓解。求生的意识告诉老许，必须坚持再试一次，走向衰弱的身体告诉他，好像已经没有办法。他每天感受着身体的变化，任由骨子里的求生欲和它打架。他一天比一天消沉，但有一件事是一直坚持着的——一个月后再去放疗一次。

老许的女儿几乎每天都来给他送“安慰剂”，云南配来的中药、家里炖的补品、医院买的营养液。但是，医生的实话她却不敢提——“医生说了，我父亲的情况已经没必要再放疗了，我们只能先这样坚持着，不敢去跟他说这个情况啊。”女儿说。

春节前，安宁疗护病房的社工何蕴带着音箱去找老许，帮助他进行冥想放松练习，希望帮助他从过度紧张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就在那天，我感受到了他疲惫的心。”何蕴问他过年期间会不会考虑回家团圆，他坚定地喊了三遍“不要啦”，语气里带着落寞和无奈。提及妻子的时候，眼神中闪过一丝忧伤，因为妻子身体原因两个人许久未见；提及孩子的时候，他又有些自责，担心孩子为他奔波，也担心回家会加剧孩子的照料压力。

遗憾的不是时间

年后的一天，何蕴在病房见到了老许的妻子，一位看起来瘦瘦小小，好像一推就能倒下的阿姨。因为意外原因，妻子的脚需要静养，长时间的分离，对老许的担忧，让她吃不好、睡不着，暴瘦了十斤。与社工的第一次会谈，她说了很多遗憾和无奈，全家人包括老许自己都知道不能痊愈，但因为没有享受过退休生活，所以都想延缓疾病的进程，都希望能有奇迹发生，却也因为拼命想着治愈而心力交瘁。

“每次来我都告诉他其他治愈的例子，希望让他抱有希望，看着他天天不开心，我心里也很难受，还要拜托你们多开导开导他。”妻子紧紧握住何蕴的手说。

“针对目前的情况，老许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呢？是治愈的希望吗？什么是他的遗憾？我的十次陪伴会比得上妻子的一次陪伴吗？”何蕴说，或许可以换个努力的方向，家人的陪伴、心理的支持，更能治愈孤单、焦躁、害怕的心。如何享受和不留遗憾，才是生命的最终归宿。

经过几次会谈和努力，老许的妻子慢慢转变了想法，每天都会出现在病房里，逐渐将重心转移到老许的心理和精神需求，不再关注疾病能不能痊愈，不再纠结还能延长多少时间，转而开始在意老许舒不舒适，开始考虑如何更好地陪伴他，开始思考如何规划后面的日子。“我能感觉到我过来陪他的时候，他能睡得更香一点，我看着他笑，心里也会舒服一点。”

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就这样，在妻子的陪伴下，老许没再提过放疗的事，但他的身体和意识确实逐渐走向下坡，疼痛又开始加剧、浑身使不上力、吃不下东西，大多数时间处在浅睡眠状态，只有家人来的时候愿意多说几句话。

怎么样的陪伴才是有效的，怎么样才能为他做更多的事情呢？老许的妻子也时常发出这样的疑惑。于是何蕴组织开展了“爱是如其所是”小组活动——想他所想，做他所愿。学会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需求，成为他的“嘴替”，把他所想所在意的传达给医护人员。学会用语言、动作、物件来唤醒老夫老妻之间压在心底的、含蓄的爱。

老许妻子最后一次找何蕴商量，一方面是老许看着自己情况变差，是否需要试着再放疗一次，一方面是家人们都知道这是疾病进展，认为转院和放疗对他来说是一种折腾，所以她非常纠结，希望老许舒舒服服走完最后一程。

何蕴问她，老许更需要的是家人们再为他努力一次，还是控制好症状安宁地度过剩下的日子？或许他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离开前一天，三岁的小孙子来看望爷爷，懵懂的他来给爷爷喂水，还没走到呢，老许就抬起他沉重的手，一脸笑意、宠溺，想要摸摸他的头。

半个月后，何蕴打电话回访老许的情况，得知他已经离开了，最后的表情是幸福且安详的。

“在给老许整理生命相册的时候，我好多次不自觉地看着照片笑了。看着他们互动时含情脉脉的眼神，回顾着他一路以来的开心与不开心，想起最后时刻家人们为他做的努力，我想他也能满意这最后的一段人生路了。”何蕴说。

人生就像一场盛大的旅行，最终都会到达终点。如何更加舒适、尊严、无憾地度过人生的最后一程是安宁疗护服务的核心。有时，舒适的需求和无憾的愿望也会产生矛盾，但“想他所想，做他所愿”或许是一种合适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