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5-13 10:4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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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抵达南山自然保护区护林员李樟生所在的村庄六苟时,还不到9点。村子秘藏在一个狭窄的沟谷里,孤零零的,不问世事的模样;四周雄峰矗立,构成一个个巨大的“V”字,竹树遍山盈谷,蓊郁葱翠,气象不凡。
李樟生来了,从头到脚,一身迷彩,肩上还挎着一条肥大的布袋。我其实不知道去哪里,只是按他的指示,将车子开过小桥,往一道沟壑里爬去。山路很窄,里侧陡崖峭壁,渗透着泉水,滴滴答答,崖上山花招展,外侧是很深的溪涧,黝黑乱石成堆,银白的涧水在石缝跌跌撞撞,“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李白《蜀道难》)

护林员李樟生背影
小心翼翼转过一道道山弯,经过一个静默的山村,继续盘绕,到达另一座村庄的古树下,李樟生说停车。村舍散落在幽邃的山壑里,容颜苍古,石阶蜿蜒,看不到人影。山风吹来,竹叶纷纷扬扬——村落前后的山坡,是漫无边际的竹海。
李樟生从袋子里拿出一柄柴刀,捏在手里,上了一条山径,我跟在后面东张西望。楠竹林疏朗,微弱的阳光在竹梢闪闪烁烁。林子里有个人在挖笋,探头看我们几眼,神情警觉如中华鬣羚。横过一道山弯,墨绿的茶园里有个老农在采茶,茶树茁壮,李樟生远远打个招呼,他说这里的人他都认识。
在我有限的接触中,我认为李是保护区护林队最精干的队员之一。这份工作的年薪是三万八千元,前年,因为拍到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黄腹角雉、白颈长尾雉、穿山甲,另奖励一千八。他当过9年村主任,判过山(即买下山林里的树木,砍伐售卖),在山外开过锯板厂。眼下,他还在山上饲养黄牛,今年有8头,晨昏上山饲喂,年底杀肉卖给肉贩,可得数万元。
“你辛苦的,每日还要照料牲畜。”
“芒种时节,青草长了,放出去,农历八九月份再圈回牛棚。”
“山里老虎、云豹这些猛兽没有了,否则你的牛会被吃掉的。”
李樟生说,早年豪猪到红薯地里偷吃,被他埋的兽夹吊起来,有十二三斤重;上世纪九十年代有人在乌云村附近捕到过幼虎,30多斤重,新闻广为传布。
九十年代?幼虎?我也知道,山民有时“指鹿为马”,譬如,他们将竹鸡与黄腹角雉混为一谈。姑妄听之。
“豹猫一家三口就是在这一带拍到的,顶上。这儿是核心保护区。”他用手指指天空。
他说的是今年4月南山保护区在红外相机的影像资料中发现三只豹猫夜间同行的事情,我看过视频,这新闻上了央视。
豹猫,猫科豹猫属动物,周身有深色斑点,酷似古代铜钱,又称“铜钱猫”,身材纤细,腿长尾长,最重可达5公斤,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豹猫喜欢住在山地林区、郊野灌丛,还有林缘村庄附近,它的窝多选在树洞、土洞、石块下或崖隙中,喜欢早晨和黄昏出行。它行动敏捷,捕食鼠、兔、蛙、蛇,以及小型鸟类,还会潜入村庄盗食鸡、鸭等家禽。它一般过着独居生活,此次监测到一大两小3只豹猫同时现身,较为罕见,极可能是豹猫携家带口外出觅食。

红外相机
李樟生说,保护区目前安装了160余台红外相机,今天上山,新装8台,并且检查1月份安装的8台。
山路越来越模糊,积满残枝枯叶,两旁草木丛长,不时擦着腿,看来已是人迹罕至。我看到野生猕猴桃在头顶肆意攀爬,开着冻玉般的小花,有的已结出褐黄色的粒果。
过了油茶林,跨一道叮咚山涧,山路陡峭起来,两旁芭茅深密,箬竹纷披,我们仿佛在钻一个洞。李樟生边走边挥刀,砍去障碍。当视野变得豁朗,杉树林出现了,是一片次生林。李樟生说,早年这片坡地种萝卜,200多斤一担,挑下去,多累。
林子里匍匐着许多野黄精,它一枝独秀。还有八角金盘、七叶一枝花等药材。紫萁长得很清秀,它是一种蕨菜,可食用,热炒或凉拌,也是野生中药材。我第一次看到虎杖。它又叫花斑竹、酸筒杆、斑杖根、大叶蛇总管,号称“跌打克星”。它属于蓼科,茎杆很特别,一节节像竹子,空心,表面满是红色的斑点。《本草纲目》记载:“杖言其茎,虎言其斑也。虎讳称为大虫,故亦称大虫杖。”其叶片宽卵形或卵状椭圆形。虎杖去皮竟可以生食,只是味酸,所以又叫酸杖。
锦带花含苞未放,但油桐花开了。油桐花先叶或与叶同时开放,我看到的这棵花叶同放,嫩黄的寥寥几片心形叶子似乎只是为了衬托花朵。油桐花花瓣五片,纯白,基部有橙红色的斑点与条纹,每花五瓣,花容清雅脱俗,清新可人。

油桐花
油桐花就像清贫人家的姑娘,长在穷乡僻壤,少人识见。
梧桐,是中国古典文学重要的意象。李清照感叹,“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不过,古代典籍中的梧桐,包括梧桐(青桐)与泡桐(白桐)。梧树花色淡绿,花期往往在初夏,和绿叶相掩映,并不彰显。泡桐在仲春和晚春开花,花朵大型,紫、白两色,颇有气势。那天我去芝肚坑,站在桥头,一眼就看到了村庄后山坡茶园里那棵孤零零的泡桐树,紫花满枝,煞是醒目,便觉得它是山村最闹热的所在了。
梧桐是梧桐科梧桐属;泡桐属于玄参科泡桐属;而油桐,属大戟科油桐属,三者科属不同。不过,对我私人而言,最亲切的是油桐,它的果实可以榨油,我少年时代捡过桐子,它承载着我乡村生活的忆念。
不管是泡桐和油桐,此花一开,喻示着春天已近尾声。所以《周书》说:“清明之日桐始华”。伤春的诗人则有动人的诗句:
“客里不知春去尽,满山风雨落桐花。”(宋·林表民)
“桐花开尽樱桃过,山北山南谢豹飞。”(元·吴师道)
吴师道是婺州兰溪人,他写的应该是本土的物候。
我对着油桐像对着故人一般胡思乱想的时候,李樟生说,看,保护动物!
是一只中华蟾蜍,体型硕大。它趴在枯叶之间,背上有着伪装色,傻傻呆呆的,一动不动。
在杉树林缘,我们向着涧道接近,脚下完全没有路影,只能在箬竹林里挤过去。有的地段,堆满断树枯枝,要从上面爬过去。李樟生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坎坎坎”,不停砍伐树枝和荆棘。有时候,我内心迷茫,觉得陷在榛莽里,出不去了。
终于钻到了涧道。涧水在光溜溜的崖壁滑落,悄声低语,石头都长满青苔,两边的箬竹丛密密层层,一人多高。我喘着粗气,掬水洗脸,又灌了一肚子山泉。

野猪窝
“喏,野猪窝。”李樟生指着旁边林丛中一小块平坦的黄泥地说。这地像一张双人床那么大小,像是有人用锄头刨出来的。
“野猪拱出来的。”
野猪窝随着季候不同而更换地点,因为夏天它怕蚊子,冬天则要保暖。
离了涧道,又在灌丛中乱闯一气。上了一片乱石沟,视野开朗了。这里除了一些灌木、箬竹,多生长一种树干密布鼓钉状皮剌的树,光秃秃的,好似枯死一般,整棵树看上去像是巨大的狼牙棒。
木棉树!李樟生告诉我。不过,事后咨询市野生动植物保护站负责人谢纯刚,他更正:朵花椒。朵花椒生长于山沟两侧的杂木林中,与野珠兰、宜昌荚蒾、红果山胡椒等伴生,其树干高达10米。
爬了两个钟点了,我筋疲力尽,有时直起身子,觉得头晕目眩,需要用手挽着树干。不过,山顶已经在望,我们数步一停,斜抄着接近山岗。
“看呀,老李,穿山甲的洞穴呢!”
洞在一棵树的树根旁,洞前植被稀疏,洞口外一堆新鲜的黄土。李樟生观察了一下,在洞口外的树干上绑缚上一台相机。

李樟生在安装红外相机
钻过一片杂树林,我们气喘吁吁地站在了山岗上。
非常奇怪,一到山岗,植物的种类马上不同。岗上多壳斗科的植物,譬如白栎成林,白栎树皮粗糙,灰褐色,树干很粗,碗口大小,几十年了。此外,还有栲属、青冈属和柯属乔木或灌木。有的古藤手臂粗,弯曲着,像一架秋千。让我欣喜的是,两米多高的映山红和马银花开得正健旺,尤其是马银花,繁花像粉色的瀑布一样从树冠倾泻下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由于海拔的差异,山下的马银花已经凋零殆尽,而山上却花期正盛。这是我颇有好感的山花,缘何?今年清明的翌日,我第一次深入白沙溪源头,正是它,热情奔放的一路迎接我。在雨后寂寥的山路上,马银花不断从悬崖上的灌丛中探出娟丽的身姿,在山风的鼓荡下,形成一场场花雨。

马银花
马银花为杜鹃花科杜鹃属的灌木,我原来称之紫杜娟,后来细查,才知晓两者的分别,譬如,马银花花朵单生于枝顶叶腋处,杜鹃花簇生在花朵顶端;马银花雄蕊数量为5根,杜鹃花雄蕊数量更多,等等。有人把映山红比作热情奔放的娇艳女郎,而马银花则是优雅知性的宫粉佳人。在我看来,映山红俗艳,而马银花高冷。但话说回来,高山上的映山红,不染人间烟尘,自有别样的风姿。
我在树下逡巡,一有山风吹拂,马银花就飘飘洒洒,林地铺满落花。唉,这些野花,自开自落,无人赏识,令人叹惋。
荚蒾,枝头托着一簇簇细碎的小白花,到秋天,它将结出众多珠子一样的小红果,可生食或酿酒。
李樟生在拆卸相机,并且已有发现。第一台相机里,黄麂反复出现,既有白昼也有夜晚。有一次,它呆呆地盯着镜头,好似生疑。也拍到松鼠下树、白鹇觅食,以及走动的豪猪。第二台相机里,一雌一雄的黄麂在交头接耳,也出现了白鹇。第三台相机里,两只白鹇一前一后,后面的昂着头,张开扇形的翅膀。白鹇拖着修长尾羽,张开双翅的姿势真是优美,它是造物主精心打造的尤物。
此外,视频里还有夜晚里浓雾涌流和白雪积满林地的画面。
在林地里,我发现了动物比较新鲜的粪便,圆柱状,有四五截。
李樟生则发现了野猪的蹄印。因为地势陡,它还可能滑了一下,留下一条滑痕。我问:你说它有没有正在暗处窥视着我们?
这里的红外相机安装间距不大。李樟生不断取下、装上,调整着角度和高度,顺着山岗操作上去。此前,就响起了连续不断的雷声,嗡嗡嗡,听上去有点闷,仿佛就在头顶不远。此时,雷声更密更响了,夹着闪电的银鞭子,风吹来已带有雨意,有些冷,树枝摇晃。李樟生不再一一察看拍摄内容,加快了新相机的安装速度。

穿山甲洞穴
又发现了穿山甲新挖出的洞穴,洞外一堆鲜土。它的洞口,一般微微上翘,洞口之外,则有一定的下降坡度。李樟生说,它肯定躲在洞里。我拿当登山杖的树棍伸进去探,一米五的棍子,探不到底。穿山甲生性胆小,白天蜷缩在洞中睡觉;它的洞穴,深可达5米。
爬上一个山头(附近还有更高的山头,阴霾沉沉),是一块圆形的平坦之地,可能有半亩之广。这里算重点区域,布置了好几台相机,里面发现了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黄腹角雉。有块地方微微凹下去,散落着干枯的箬竹叶,是野猪窝。野猪不笨,以箬叶铺床。
雨点终于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树叶颤动,杂树林里到处响起窸窸窣窣的雨声,迷茫的雾气在山林弥漫。附近没有躲雨的山棚,时间已经十二点了,李樟生说,赶快下山。
我用塑胶手套将手机裹好,再塞进去3张相机存储卡,和笔记本放进他的布袋,慌不择路下行。下山选择了另外的路径——主要是穿越大片杉树林,再迂回到山涧。年初的厚重冰雪,将所有杉树的树冠都压折了,地上全是枯枝败叶,非常凌乱,踩上去也不踏实,雨水一淋,更加湿滑,地势又陡,没走多远,我就摔了好几跤,背脊生疼,后来就连滚带爬。有时我用手带住树干往下跃,没想将朽木掰断,又摔倒,我的胳臂划出了道道血痕。看看李樟生,却步履安稳。
雨慢慢消停了。到了山涧,浑身雨水和汗水,腹中又渴又饥,喝了好几回冷水。
钻箬竹丛,李樟生走在前头,挥着砍刀,时隐时现。五十分钟左右,我们到达了山脚的毛竹林,一声炸雷,又是大雨滂沱,雨雾横扫。黄土路光滑,我刚小跑几步,往后一仰,跌倒在地,非常狼狈。
回到公路上,跑到附近山民的老屋门前避雨。我将衬衣脱了,裸着上身。眼前,半个村庄已被浓雾抹去,山谷里到处都是哗哗的雨声。
李樟生问:杨老师,下次不敢再上去了吧?
我避而不答,反问:你下次什么时候上山呢?
端午节,他答。
回到李樟生家,已经一点半。洗了澡,我换上他的牛仔裤和鞋子(我自带了部分衣裤),坐在他家吃着热腾腾的饭菜时,全身虚脱却又舒爽。李的爱人在铁锅里炒茶,大山里的清香,被热力解放出来,漫溢于老屋。
饭后两人坐在门口,读取存储卡的内容。穿山甲、刺猬、野猪、豪猪、黄腹角雉、羚羊、猪獾……的身影,次第出现。我首次见识了猪獾,它尖嘴巴,白尾巴。
雨声潺潺,我抬头凝望云遮雾绕的山谷,觉得这些可爱的生灵,离我们很远,却又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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