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父

因为两重亲的缘故，小姑父其实又是我祖父的亲外甥。小姑嫁给他，是祖父的决定。小姑那时候在县卫校读书，长相不错，在部队服役的三伯父已经给她介绍了同部队的一个参谋。但祖父的决定无法违逆，小姑在不情愿中过了门。小姑父过世后，我问小姑这段姻缘值不值时，她用他俩共同经历过的关于土地、山川、风雪的故事，再一次带我走进了他的命运。

小姑父当了很长时间的村干部，受人尊敬，不仅因为他与小姑一起把家经营得让人羡慕，更是因为他为人正直、公道。

有一年，村里有人建房挡住了祖父家的出路，不少亲人都想动武了，祖父把决定权交给了小姑父。小姑父选择了退让——这正是祖父所愿。至此，祖父选择他做女婿的心思也摆上了台面。

小姑父兄弟4个，老大4岁时夭折，一个自小过继给别人家，一个考上大学在外省工作，在我祖父看来，身为老幺的小姑父理应责无旁贷地撑起这个大家。小姑对我说，小姑父的一生光明亮堂，唯一一次心有偏斜就是在选举我大表哥当村干部的那次投票。我们理解他的心情，他是希望大侄子能像他一样接力撑住这个大家。

我对小姑父印象最深的，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时年十七八岁的我去邻村给他拜年，他烧出了我从未吃到过的鲜嫩无比的清炒菠菜。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的他在餐桌旁，像现在的直播网红一样，把这盘清炒菠菜从种子引进、种植过程、何时采摘等种种诀窍，讲得头头是道，我因此成为他的铁杆“粉丝”。

小姑父不仅是一名好干部，更是一名种庄稼的好手。每次我从他家拿到他种出来的时蔬等土特产，就像领到一份份土地颁给他的奖品。

小姑父12岁那年在榨糖现场玩时，不慎脚严重烫伤，后来时好时坏，这对一个农民来说，是多大的不方便。在他过世的前几个月，他的烂脚突然好了，89岁的他由此预感到了生命终点的临近。正如一首诗中所言：“你从来不说热爱这块土地，只说在这里生，在这里死。”

村里人引为美谈的是，小姑父住院临终时从一次昏迷中醒来，在一张纸上颤抖地写下“补药太多”4个字。这句遗言，让我既看到他治家有方、子女孝敬的温暖，更仿佛看见笔力遒劲的字迹里透出的生命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