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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南山︱渡水

2024-05-20 07:04:17

来源: 金彩云客户端

作者: 杨荻

暗绿的湖水,在眼前辽阔地铺开,一直延展到远方起伏、回环的山峦。天气炎热,蒸腾的水汽使得山色和苍穹看上去含含糊糊的,像蒙上一层磨砂的贴纸,不太明晰。午间的山风有点大,在它持续的吹送下,湖水动荡不安,像大块皱起的绿绸,闪耀着熠熠的细碎波光,并冲击着湖岸,发出咕咚咕咚、有节律的声响。因为湖水丰盈,近岸一株银叶柳只露出树冠,绿枝随着湖水的节奏晃荡着。

塑料浮筒搭起的码头靠泊着一艘白色快艇。我们站在一棵老枫香树旁静静等待,萧瑟的树身已经嫩叶初绽,像众多摆动的小绿旗。此行8人中,包括南京林业大学苏梓诚、安徽师范大学崔张波等3名同学。他们属于保护区科考项目人员。

12点一刻左右,水上航运处的两名工作人员开着皮卡车到来,其中一人跳上快艇,将它驶离泊位。登艇。快艇只能乘坐6人,我和南山自然保护区的两名工作人员等候下一趟,目送着它飞驰而去,一路犁出白色波浪,慢慢变成蜻蜓大小。

一刻多钟,小艇折返,我们躬身钻了进去。在“嗡嗡嗡”的引擎声中,快艇飞速滑行,偶尔跳跃一下,晶莹的浪花不停地扑打着舷窗。远处,竹树苍郁的峰峦,慢慢旋转着,山谷敞开,又闭合。那些伸进湖水里的山丘,像大山的一个个脚趾。

快艇靠上其中一个脚趾。水岸砂石裸露,很陡峭,需揪住灌木的枝条,小心攀爬上去,脚下松动的石子,滚入湖水,“嗵嗵”。

这是一片芜杂的山林,长着楠竹和杉木,还有高挺的马尾松,林下铁芒萁、茅草等植物深密,一脚踩下去,深达膝盖。枯竹凌乱倒卧,拦住去路,而粗壮的棕黑色竹笋正拔地而起,不小心会被它绊倒。山路看不出什么影子,倒是边上遗留的昔日柴道,像战壕一样清晰。以前,山民挑着柴担下山,顺着柴道走,不会磕磕绊绊。

爬了一截,看见一座张氏先祖的坟茔,馒头状,近年刚刚修葺过。黑色花岗石墓碑刻着“清河郡”大字,以及密密麻麻的小楷,坟头雕着龙凤,边上靠着一只铁锅。墓前浇了水泥地,一竿去年的新竹,从下面拱上来,竟将一方圆桌面大小的水泥地块撬了起来。

过了坟墓,很快在第一台红外相机里发现了穿山甲夜晚活动的身影。它幽居的洞穴的洞口,估计直径二三十厘米,被芒萁掩着,洞内散落着枯叶,看进去黑黢黢的。有人辨识出穿山甲在外面爬行的路径。

另一台相机里发现了野猪和一条大蛇。

十多分钟后,发现一个新挖出的洞穴,洞外一大堆新鲜的黄土。这里的黄壤土质细腻、松软,宜于穿山甲穿凿。随后,瞧见了一个老洞,洞外的泥土掺着石块,可能它已被遗弃,穿山甲很少利用旧洞。这个洞主,是上过央视等众多媒体的“明星”。

今年初,南山省级自然保护区工作人员在回收红外相机时,意外发现一只成年雄性穿山甲在镜头前方挖洞筑巢的彩色影像。但见它动作灵活自如,前脚把土块刨挖出来,后脚把松土推出洞口;这台“挖掘机”前进时,鳞片全部闭合,把洞顶抹平,后退时,鳞片张开,将洞壁泥土铲下,带出洞外。时值凌晨4点左右,半小时它就挖了1米多深。

在此之前,去年5月,红外照相机首次监测到一对野生中华穿山甲在繁殖期共筑爱巢的情景。沉沉夜幕下,它们同心协力将周边的杂草和树枝收集起来,掩饰洞口或拖进洞内(穿山甲惯于独居,只有夏秋交配季节才雌雄同穴)。这也是南山保护区在野外首次拍摄到穿山甲。迄今,保护区已监测到30多次穿山甲的活动影像,说明南山保护区存在一定的穿山甲种群数量。

穿山甲系鳞甲目鲮鲤科哺乳动物,是地球上唯一有鳞片的哺乳动物,俗称鲮鲤。《楚辞·天问》中有关于它的记载:“鲮鱼何所?”《楚辞补注》解释:“一云鲮鱼,鲮鲤也,有四足,出南方。”北魏人高祐因认出穿山甲被认为学识博洽。《魏书·高祐传》:“高宗末,兖州东郡吏获一异兽,献之京师,时人咸无识者,诏以问祐。祐曰:此是三吴所出,厥名鲮鲤,余域率无。”

世上共有8种穿山甲,中国境内有3种,分别是马来穿山甲、印度穿山甲和最常见的中华穿山甲。

中华穿山甲体长40~90厘米,重量2~7公斤。头颅小,呈圆锥形,小眼睛。形体狭长,四肢粗短,足具5趾,有强爪;前足爪长,尤以中间第3爪最长,后足爪较短小。移动时,穿山甲会把前面两足抬起来,靠两只后腿行走,一个晚上可以行进五六公里。它的尾巴扁平而长,背面略隆起。全身鳞甲棕褐色,如瓦片,鳞片缝隙会长绒毛。

穿山甲没有牙齿,听力也不发达,但有着强力的爪子、灵敏的鼻子和长舌(最长能达到惊人的40厘米),会爬竹树。它靠灵敏的嗅觉寻找食物源,先用鼻子向蚁类洞口喷气,后者受到惊吓,喷出大量蚁酸,穿山甲则根据气体返回时间和蚁酸浓度判断蚁巢深度和白蚁数量,然后掘地三尺。挖开蚁穴后,用富有黏液的长舌快速舔食白蚁和蚂蚁(伸一次舌头能捉到上百只白蚁),一餐能吃下一斤。此后,它穴居其中,直到捕食完白蚁才离开。有时也会将洞口封堵,下次再来取食。

穿山甲还会装死,躺在地面用富有黏性的舌头吸引蚁类,当白蚁麇集其上,它收回舌头,将其吞食;或者张开鳞片,吸引蚁类布满身体后将鳞片关闭,爬到水中,松开鳞片,将浮在水面的蚂蚁捕食。

一只穿山甲,一年可以守护350亩林地不受白蚁威胁,因此,素有“森林卫士”之称。

遇到危险时,穿山甲会把身体蜷缩成一个圆球,令捕食者无从下口,再溜之大吉。穿山甲能游泳、会爬树,只是体温的自我调节能力很差,怕冷,洞穴则为它提供了稳定的环境温度,所谓“无洞不能度日”。其觅食挖掘的洞穴分布较为随机,但选择栖居的洞穴,偏好隐蔽度好的陡坡上的灌丛、草丛或巨石下方,一般位于山坡阳面。洞穴直径二三十厘米,深可达5米。夏季选择海拔较高、凉爽又不易被雨水冲刷的浅洞;冬季则住在海拔较低的深洞,且在巢内垫上杂草和枝叶,用来御寒。

穿山甲的全鳞片的主要成分是角蛋白,在中医里是一味药,名为甲片,据说具有通经下乳、治疗痈疮、消肿止痛的功效(2020版《中国传统医药药典》中,甲片已被删除)。穿山甲遭到滥捕,日渐稀少。因为主食是白蚁,它的人工繁育又极为困难。目前,它被列入中国生物多样性红色名录极危(CR)等级。2020年6月3日,中国将穿山甲所有种调升为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它是南山保护区迄今发现的四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之一。

我们身处的这片区域,布设了60台红外相机。此行,南山保护区管理中心宣教科长庄前进带领我们更换其中的20台。后来,在不完全的查看中,发现了3只穿山甲的踪影,此外,还有刺猬、华南兔、白鹇、野猪、黄麂,以及蛇类。南山有几十种蛇类,苏梓诚说,他曾经一晚在这儿看到十几条竹叶青蛇。

顺着山脊向上攀爬,植被产生了变化,木荷、青冈栎、苦槠、青檀,多了起来,还有野杨梅树。一些长着钉子一样尖刺的粗壮老藤,四处悬挂。朽烂的树木和枯藤随处可见。看见了映山红和马银花,花朵缤纷、艳丽,花树都有两三米高,身处乔木林中,它们得努力向上,以获取一份阳光。它们是这个季节山林里最惊艳的群体。

山脊越来越窄,两侧的坡面非常陡峭。林子下堆积着厚厚的败叶,踩上去索索作响,淹没鞋子,且时常滑溜。山风浩荡,掀动着林冠,风声在头顶喧响,雄浑如交响乐。我们突然听到一种类似老人的呻吟声,“嗯嗯嗯”,静立四顾,原来一根枯竹倚靠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上,风吹过时产生摩擦声。奇怪的是,一直没有听到鸟鸣,鸟儿都去了哪儿呢?鸟声是森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森林的吟唱应该包括落叶声、风声、水声和鸟声。

在北侧陡坡,又发现了穿山甲新洞穴,洞穴略微向下倾斜延伸,洞壁比较光滑。雨水会不会灌进洞内?又一转念,洞穴专家穿山甲应该深谙此道,无需杞人忧天。工作人员在毛竹上绑缚了一台相机,正对着洞口。

我在老树桩下看见好几个洞窟,挺深,以为是穿山甲的洞,工作人员却说不是,应该是鼠窝或蛇洞,还有些是树桩腐烂形成的。随着海拔的升高,越来越多的老树造型怪异,有的先横着伸展,再竖起来;有的树干被罡风摧折,剩下一截矮树桩,又抽出新枝;有的身躯一半朽烂,仅靠另一半活着。

身旁一棵几十年树龄的老树,只有半边树皮,一半树干已经糟朽,坑坑洼洼,分布大大小的孔洞。我的脑海里蠕动着一种乳白色的动物:白蚁。

白蚁是一种营巢穴生活的群栖性昆虫。它们畏光趋向于阴暗,过着隐蔽的生活,喜欢在山林的表层泥土内筑巢。它们属植食性昆虫,其食物有腐朽木材、干枯林木、老死树皮,等等。这些死树腐木喂养了它们,而它们又喂养了穿山甲,构成一条生态链。

通过红外相机监测,发现几十种动物会利用中华穿山甲洞穴:老鼠会钻进洞里寻找食物,鼬獾跑进洞里交配,鼩鼱在洞里产仔,王锦蛇则入洞捕食老鼠和鸟类,北草蜥捕食被中华穿山甲刨出来的土堆中的虫子。此外,在穿山甲洞穴附近活动的还有果子狸、小麂、松雀鹰、白鹇等。

因此,穿山甲在生态系统中发挥了超乎寻常的作用,扮演着生态系统工程师的角色,是影响森林生态系统结构、功能与健康的重要物种。

我想起美国生态文学作家蕾切尔·卡森(1907—1964)在其名著《寂静的春天》里所写的:“生命之网中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就是大地上的植物,其间存在着植物与大地之间、不同植物之间、植物与动物之间微妙且重要的关系。”

她并且举例说,鼠尾草和松鸡谁也离不开谁,它们相互依赖的关系在二者的生存期是如此一致:当鼠尾草因为衰败而缩小地盘,松鸡的数量也相应地减少,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蕾切尔·卡森虽然说的是植物,但对于穿山甲也同样适用。

英国生态学家查理·艾尔顿指出,健康的植物或动物群落的核心在于“保持生物多样性”。

其实,就算白蚁,也有正面的作用,白蚁吞噬病树枯木,能加速其消解,促使自然界的轮回;而在热带地区中,树木的繁殖速度很快,白蚁蠹食木材,使森林中的植物保持生态上的平衡。眼前这片山林,当人类的活动撤离之后,重新成为动物们的家园,从而创造出错综复杂的平衡系统。

穿山甲像一群隐者,迄今,南山保护区没有目击到一只活体。一个护林员说,下次挖开一个洞穴,亲眼看一看。我们知道,这只是个玩笑。不去干扰,让动物们顺其自然地生活,也是一种尊重。

下午三点左右,快艇应召而来,我们登艇返回。回望峰峦,莽莽苍苍,估算我们登临的高度只有山体的四分之一。更多的事物,隐匿在大地上,我们无从知晓。

小艇劈波斩浪,身后,秀媚的青绿山水像一幅横轴画卷徐徐展开,我记起有人说过:山含瑞气,水带恩光。是的,自然有不言之教。山水也是我们的精神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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