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首页  >  栏目列表  >  文化   正文

佳音巷 | 山中岁时·香烟壳子

2024-05-22 07:38:52

来源: 金彩云客户端

作者: 作者:周天勇 诵读:方向


▲点击音频,一起聆听文章节选▲



香烟壳子


作者:周天勇

诵读:方  向


我变得越来越小气。妹妹问我要香烟壳子,指定要“青松”,不给又说不过去,我只好横挑竖拣,最后不情不愿地挑出一张皱巴巴的给她。她什么都想学我,这会也起了收藏香烟壳子的念头。我别有用心地劝阻她,别费那个劲,偶尔到哥这里看看不就行了?妹妹对我总是言听计从,马上就放弃了她的计划。

我得想想,我是受到什么启发才开始收集香烟壳子的。

其实就是喜欢,超乎寻常的喜欢。每个人都有点特殊的嗜好,我就特别喜欢香烟壳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案。跟别人相比,我有天然的优势,我有一个走南闯北的父亲。父亲抽烟,他抽的那些烟,村里人可都没见过。听说父亲在外做生意,至于做什么生意,我并不清楚。生意一直亏,母亲和奶奶守在家里整天担忧发愁。但父亲派头不小,他穿笔挺的中山装,表袋上总是别着一支锃亮的钢笔,他出手的可都是“青松”之类的好烟。可以这么说,后来青松烟在我们这一带大行其道,完全就是父亲带起来的。

“青松”烟的屁股上有一截黄黄的海绵蒂,这个叫“过滤嘴”。谁知道“过滤嘴”是什么意思,干什么用,反正带这种“黄屁股”的肯定是高级烟。村里人抽的都是没“黄屁股”的,谁会穷讲究呢,有烟抽就不错啦。老人们则连不带过滤嘴的也舍不得抽,他们抽烟叶。爷爷年年在瓦窑地栽烟草,那一张张烟叶比玉米叶子还宽,晒干后,他自己切烟丝。黄灿灿的烟丝摁进铜烟锅里,点着了,“呼咝呼咝”地抽。爷爷总是说,什么都没烟叶好。

人们常抽的那些烟,我们早就耳熟能详。什么“大红鹰”“大前门”“飞马”“上游”“新安江”“五一”,等等,通常都是这几种。“五一”算是好烟了,但跟“青松”相比,它的档次又低了一截。

青松好啊。淡绿过渡到瓦蓝的天空下屹立着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松。松树从两块巨石的夹缝里顽强挤出来,茁壮挺拔,很有一种苍劲的气势。那树冠和树干的边缘,还镶有一道亮闪闪的金边。这种色调、这种图案、这种金边,整个看起来是相当吸引人的。不用说,青松这类好货再多也不嫌多。

因此,在香烟壳子游戏盛行之前,我就已经拥有了颇为丰富的收藏,这完全得益于我对图画天生的痴迷。没料到的是,它们不久成了我的巨大财富。

我很快又在灰尘满屋的阁楼上翻到了一口“宝箱”,那是早年奶奶当接生婆时留下的卫生箱,盖子上画有一个大大的十字图案。这口方方正正的木板箱子,外表涂一层红漆,很精致。箱子不大不小,收藏我那些宝贝正合适。

我把所有宝物都锁进了箱子,轻易不给人看。我的宝藏以香烟壳子为主,其余的是一些零碎,糖纸、火花、小刀、电珠、电池、砂纸、粉笔、铁钉之类。宝箱里的东西太重要了,我生怕一不小心弄丢,总是时时提防。我想出了一条稳妥的计策,那就是经常变换宝箱的藏身之所,一会儿藏在床底,一会儿藏在墙角,搁哪儿都不放心。

宝箱里的香烟壳子越来越多,我的野心也越来越大。我天天惦记着这东西,眼里看到的、心里想到的,都是香烟壳子。要是突然在地上发现一个香烟壳子,顿时眼光发绿,喜上眉梢。

游戏盛行之后,要捡到一个香烟壳子就不那么容易了。香烟壳子成了人人趋之若鹜的抢手货啊,捡便宜的机会自然就少了。

漫长的夏季,香烟壳子游戏席卷而至,一场史无前例的博弈拉开了帷幕。全村的伙伴很快全都卷入了这场愿赌服输的角力之中。

香烟壳子游戏玩的就是输赢。这是一个公平的游戏,只要有运气,赌赢并不难。谁都在这里面发现了机会,所以很吊人胃口,谁都忍不住要玩一把。在这股新潮流中,香烟壳子成了最宝贵的财富。它们成为我们衣兜里的新宠,人人都随身捎带一沓,只要凑上几个人,随时都可以玩起来。

长方形的烟纸,三两下就可以折成一个三角形的纸包,所有的香烟壳子都要先折成这个样子。怎么玩呢?一圈子人,每人拿出一个“青松”;没有“青松”,别的也行,折算一下,比如以两个“五一”或者三四个“大红鹰”抵充。香烟壳子集齐后,要先确定首轮玩家,因为最先上阵的占尽便宜,所以必须以某种规则来定次序。三两人玩,“石头剪刀布”就可以搞定。一群人,那得用“仰仆”的办法。同时伸出手掌,看掌心朝上还是朝下,只有出现唯一一人与他人朝向相反的情况,才能决出结果。一群人基本想到一块去,只有一个人不同,这样的概率很小。所以,往往要经过多个轮次才能决出,那个幸运的人就抢占了先机。

折成了三角形的那沓香烟壳子得先拗一拗,拗成弯曲的弧面,然后高高抛向空中。花花绿绿的香烟壳子在空中分散,就像一群乱舞的飞鸟,纷纷扬扬摔将下来,散落一地。摔落在地的香烟壳子呈两种姿态,要么朝下俯伏,要么朝上仰躺。朝下俯伏的那些,可以全都捡走,首轮玩家最大的便宜就在这里。剩下那些仰躺的,只能用手掌煽,把香烟壳子煽翻过来成俯伏状,捡走。只有把香烟壳子煽翻过来才有继续玩下去的机会,失手一次,就宣告终结,后面的人顶上来。手不允许碰到香烟壳子,碰到就是犯规,照例也是换人。碰上霉运的人,一把撒开,竟没有一个俯伏的。但是大多数情况下,多少总有一些,因此谁都希望自己争到先手。

稳稳地把香烟壳子煽翻过来归己所有,这可是技术活。手掌这把“扇子”并不容易掌握,要将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很伤脑筋。煽得太轻,不足以翻转香烟壳子;煽得太重,香烟壳子翻滚过头,又滚成仰躺状。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玩家们想尽了办法,各显神通。老龙有一个绝招常常收到奇效。别人都是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煽,他则像立马步一样半蹲着,举起手掌,从高处扑向地面,整个身体一顿一挫。在下蹲的过程中,衣服鼓动起一阵风,老龙手掌顺势贴地轻轻一扇……好了,在人人盼他失败的暗咒下,香烟壳子偏偏听话地俯伏过来,就这样被老龙一一收入囊中。

还有一种玩法,不用手掌煽,用另一个香烟壳子掼到地上,依靠产生的风力翻转目标。

我没有赌运。幸运地成为首轮玩家的情况,有。但这种令人欣喜若狂的好运极少出现,总的来看,输多赢少。论手里的货,起初我比谁都多,但是玩着玩着,我那宝箱里的收藏源源不断地卷入赌局中,那沓厚厚的香烟壳子日渐减少。几张压箱底的极品,我是怎么也不愿意拿出来的。其中有一张“上海”牌香烟壳子,是父亲从上海带回来的,大红底色,一枝枝白玉兰形状的路灯。这可是全村唯一的,再没有第二个人有这种香烟壳子。谁也没见过“上海”牌香烟。赌局惨败的时候,我十分懊悔自责,但是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我时常埋怨自己笨拙的手掌。像天才这家伙,手指细长,手掌往掌背方向弯翘,似乎这种手掌更好使。你看他,“扑”的一下,一出手就有,眼睁睁看他把一个个香烟壳子捞走。而我的手掌,怎么看怎么笨。

同样是输,有的人并不在乎。“司令”中兵输得那才叫惨,有时一天就能把手里的存货输光。但他无所谓,没事儿。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弄香烟壳子,第二天出来玩,手里又有厚厚一沓。

出现在赌局中的烟壳种类越来越多,五花八门。抽烟的人好像也多了起来,会抽的好像抽得更凶了,他们似乎是为了我们才抽烟。有一天我发现,“青松”看起来有点异样,仔细辨认,原来“青松”两个字变成了“古松”,图案则没什么变化。为此我们进行了一番讨论,最后定下来,“古松”可以等同于“青松”。很快,无论“青松”还是“古松”都风光不再,“碧鸡”“牡丹”“凤凰”等更高级的烟壳都超越了它们。有一些烟虽然不是很高级,但稀缺,像“双叶”“冰山”“良友”之类,因为不多见,所以显得比较珍贵,成了人人觊觎的品种。香烟壳子的贵贱,主要还是以香烟价格的高低来定。尤其是凤凰,那是我们公认的烟中之王。凤凰烟价格贵是肯定的,主要那烟味太香了。只要点上一根,满屋子都喷香喷香。

一个卷发高个子青年的到来,成就了我梦寐以求的梦想。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天衡伯父带着一帮人到我家来。我不认识的那位卷发青年拿出一包崭新的凤凰烟分发。我不喜欢陌生人,但见了他手里那个金黄金黄的烟壳,再也挪不动脚步了。我就守在一旁,眼巴巴等着他往地上扔烟壳。他们围坐在屋里闲谈,也不知道谈了些什么,我两眼牢牢盯着烟壳。可是,直到谈话结束,一行人都起身准备回去了,那包烟却没抽完。这不急死人吗?眼看着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此错失,我不甘心。情急之下,只好厚着脸皮偷偷央求姑姑,希望她帮我把烟壳要过来。姑姑倒爽快,直接就去要来了烟壳,剩余的香烟让卷发青年攒在手里。我那个兴奋啊,将烟壳凑到鼻子上使劲闻,像一头小牛飞奔着跑了。

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是一场相亲会,卷发青年王健飞后来成了我的姑父。

香烟壳子在不同人手里一次次流转,经历无数次翻滚摔打,原本崭新的东西变得破旧不堪。天天在泥地上玩,所有香烟壳子都渐渐变得灰头土脸,有的甚至边缘完全开裂,但没人舍得丢弃,因为香烟壳子实在太宝贵了。它宝贵到需要用钱买。“司令”中兵就出钱买过多次。

在所有的赌局中,我和哥哥只是保守的小本生意人,我们从来没有动过钱的念头。即使输得精光,我们能想到的只是设法捡一个再来。

转学到中心校后,那里玩的人更多,我们手里其实没有一个香烟壳子了。有一天,哥哥偷偷拿来一沓香烟壳子,各种各样都有。他说,最近攒了点钱,他把中兵手里的货买下来了。哥哥大度地分了一半给我。

然而,所有的游戏都是一阵风。哥哥做出最大胆的决定之后,香烟壳子这阵风居然无声无息了。我们本打算好好赢它几场,然后再转手赚一笔。没想到这沓香烟壳子揣在口袋里再也没有机会出手。

我是怎么回报哥哥的呢?有一次我们闹矛盾,我对哥哥恨极,于是在父亲跟前告了一状,捅出了哥哥花钱买香烟壳子的事。父亲顿时火冒三丈,大发家长威风,联合母亲把哥哥狠狠责骂了一顿,末了还要哥哥把东西退还给中兵。

不几天我们又和好了。哥哥说,说话要算数,买了的东西怎么能退呢。

我总是做这些不堪的事。想想实在对不住哥哥,不禁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叛徒!






点击打开【佳音巷】专题



更多资讯请关注金彩云


版权和免责申明

凡注有"金华新闻网"或电头为"金华新闻网"的稿件,均为金华新闻网独家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或镜像;授权转载必须注明来源为"金华新闻网",并保留"金华新闻网"的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