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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南山︱撷花

2024-05-24 07:00:00

来源: 金彩云客户端

作者: 杨荻

南山,仙霞岭山脉的分支,自西向东连亘。莘畈溪、越溪、白沙溪,呈“川”字排列,从南部山壑向北流入平畴。如果借助骞翮远翥的苍鹰的鹰眼,就会发现,羽翼下的苍莽群山如大海汹涌起伏、回漩的怒波,无穷无尽。在阳光的映射之下,高山缝隙里蜿蜒的溪流,像一条条游走的细长银蛇;而草绳似的山路上,一只微小的黑色铁甲虫在奋力爬行。

我就是坐在铁甲虫里的人。此刻,我所抵达的,是莘畈溪支流小源溪的上游沟谷。车窗外,我目睹了一只翅羽修长的苍鹰,无声地滑过巅峰,消隐于我意识无法企及的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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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源溪,源不远流不长,但是从转虹桥东折,溯溪而行,愈往山里,溪谷愈收束,风光愈加清幽。蜿蜒的山路上,有时会遇见一辆公交中巴车,里面并无一个乘客,但它一如既往继续着孤独的旅程。

山深自有云归处, 化净心尘正好看。

我来小源坑,是看黄精花。五月初,草木繁荣,黄精花开,我履行早时的花约。这片坑谷一隅,种植着十几亩长梗黄精和姜形黄精,统称多花黄精,是梓坑桥村刘银根种的。

刘银根的家,在小源溪与莘畈溪交汇处的那棵古樟树下,背靠黑北山。我与刘银根,因为黄精相识,我多次买过他的黄精酒(看着他将价格一次次提高:150、180、200),尝过他的黄精花炒鸡蛋,也听过他娓娓讲述黄精的故事。一种原先只闻其名的百合科植物,在我的意识里扎下根来,并抽枝长叶。

下枫坞口,我停下车子,正要往山坞里走,却见刘银根在公路下方的花地里向我叫喊并挥手。他戴着一顶草帽,胸前挎着个篓子,正在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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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地仅有半亩,位于溪涧旁边。黄精是2021年秋天下种的,如今已碧油油一片,格外葳蕤。后来在山坞的梯田里看到,那里的黄精更加郁郁葱葱、密密匝匝,完全遮蔽了土地,而两年前,我见到的长势还是稀稀疏疏的。

南山野生黄精,多见于泉水边或岩磡下较为潮润的地带,也分布于竹林以及植被疏朗的林缘、灌丛。黄精性喜阴湿,但排水须得通畅,否则要腐烂,其根植的土壤要疏松肥沃。

早年,刘银根只是替外地客商代收黄精,一斤赚五角钱。他头脑灵活,喜欢琢磨,会算计,后来就自己加工,九蒸九晒,真空包装,进行销售。我尝过,乌黑黑的,薯干一样透出晶莹的玉质,柔润有脂,有嚼劲,略甜,带股药味。他冬日酿制的黄精酒,装在酱色的坛子里,一坛5斤或10斤。这酒我爱喝,常醉。

衢州、丽水、淳安等地都有他设置的代收点,每年以每斤四五十元的价格,收购两吨左右干黄精。农人挖来野生黄精后,需在沸水里煮上三五分钟,再捞出晒干,待两两摩擦发响,即可,否则,生鲜黄精会朽烂。十斤鲜黄精,经洗、煮、晒,最后变成两斤干货。

收购的同时,三年前他租赁山民的地块开始自己种植,十多亩地下种四千斤。

黄精种植,古已有之。北宋中期官员、药物学家苏颂(10201101),在其《本草图经》中说:“可劈根长二寸,稀种之,一年后即稠密。”明代的李时珍补充说:子亦可种。

黄精属百合科多年生草本,只长一枝茎杆。苏颂形容,茎梗柔脆,颇似桃枝。其叶互生,椭圆形或卵状披针形。李时珍描述:其叶似竹而不尖,或两叶、三叶、四叶、五叶,俱对节而生。也有不对节而生的,那就叫偏精。偏精的药力就要逊色一些。我观察黄精叶颇似箬叶,摸上去很柔嫩,有光泽,似涂一层蜡。黄精三月长苗,长成的茎杆可达一米五长。品种不同,茎杆有的是紫色,有的嫩绿。五月,黄精开花,花序梗长,花苞俯垂于杆子下方,如密密麻麻的小长圆管,呈青白色或黄绿色,最后,末端开口,变成一排小铃铛,看上去格外秀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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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尝试过采撷黄精花,只要一手将茎杆牵住,另一只手伸下去轻轻一捋,掌心便可盈一握。但我觉得,像老刘这样的老汉采摘黄精花,颇不相宜,若换成靓丽的少女或村姑(最好穿着汉服),就相得益彰了,就是风景。“你们写文章的……唉,时下农村哪有少女村姑啊,我雇些老妇人来帮忙采花都很难!”老刘感叹。这倒也是的,附近山坞里有几个小村,幽藏在大山的皱褶里,悄无声息,比如枫坞、上范、下社坞。我几年前去过离此地不远的枫坞,白昼也有午夜的静寂,只闻涧水泠泠作响,现在恐怕剩下几个只咬得动豆腐的老人和几棵老树了吧?而溪谷里的下社坞,听老刘说,只有两个人了。不用多久,这些三四百年历史的小村将像树枝上的木耳一样凋零,草木将抹去它们的痕迹,一切回复史前的蛮荒。

刘银根的黄精花售价50元一斤。他说,鲜花最宜炒鸡蛋,真空冷冻可存放一年,他已托人在城里的饭店让食客试吃。他将茎杆的嫩头掐掉,举着一枚对我说:我怀疑这就是笔管菜。笔管菜,苏颂应该尝过:“其苗初生时,人多采为菜茹,谓之笔菜,味极鲜美。”而李时珍也记了一笔:“俗采其苗爆熟,淘去苦味食之,名笔管菜。”很显然,他们说的是黄精苗,而并非嫩茎。我看到过网络图片,黄精苗刚出土,确实酷似绿色的毛笔,只是不知道是鸡头黄精还是姜形黄精。炒食黄精苗,这也太奢侈了些。

黄精贵重,主要在根。南朝齐梁时道教学者、医药学家、诗人陶弘景对黄精颇有研究,他描述:“(黄精)根似葳蕤。葳蕤根如荻根及菖蒲,概节而平直;黄精根如鬼臼、黄连,大节而不平。”黄精的根茎,呈长条的连珠状或结节块状,长短不等,表面灰黄或黄褐色,粗糙,结节上侧有突起的圆盘状茎痕。这茎块每年蔓延出去一节,于是变得像生姜一样疙里疙瘩。根茎在地下可达十五年不腐烂,重的可掘两斤。每年春天,每一节的茎块都长出一枝茎杆,于是,地上的黄精就越来茂密。黄精的根茎很浅,生长于石缝的野黄精,有的根茎甚至出露于地表,表皮青绿色。

到了秋天,黄精茎杆枯萎,冬天倒伏、烂掉,来年重生。

黄精的开挖,古代一般是农历二月或八月。

我问老刘,你的黄精什么时候挖掘呢?他说,总得要生长五六年后,还要看行情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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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扶起一根茎杆说,你看,这根多粗!茎杆越茁壮,地下的茎块就越大。唐代药学家苏恭(即苏敬,599—674)说:“黄精,肥地生者,即大如拳;薄地生者,犹如拇指。”差异还是挺大的。

蝴蝶翔舞,一些肥胖的黑蜂,也在花叶间钻进钻出,不知道是不是吮蜜,老刘被蜇去过,又疼又痒。

五月的山坞,物象可心。阳光纯净、温凉、澄明。山涧在光溜溜的岩板上滑动,潺潺有声。清浅的崖窟里,成群的溪石斑听闻人的脚步声,四处乱窜,藏入石缝。对面的山林多长毛竹和青冈栎,山风吹来,竹叶飘飘悠悠。好风啊!一只红嘴蓝鹊,落在电线杆上,抖了抖长尾巴。远处传来强脚树莺富有感染力的吟唱,还有斑鸠的啼鸣,以及啄木鸟叩击树干的“喀喀喀”。

地里的老刘出人意外地、却又有些自炫地吟出两句古诗:一池荷叶衣无尽,两亩黄精食有余。谁的?我查了一下,是唐代许宣平的《见李白诗又吟》,全诗如下:

“一池荷叶衣无尽,两亩黄精食有余。又被人来寻讨著,移庵不免更深居。”

屈原《离骚》有句:“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许宣平以荷叶为衣,吃的是黄精,那做派已是仙风道骨的人物了。这样的人物,当高蹈远引,即使李白来了又奈我何?不见。

许宣平是唐代著名道士,新安歙县人。据《太平广记》记载,他隐于歙县南山,经常采薪挑到城里卖,以换酒喝,柴担常挂一花瓢及曲竹杖。大诗人李白慕名来访,不得而遇,在他草房的墙壁上题诗,怏怏而返,上面的七绝就是许的和诗。

事实上,与灵芝一样,黄精是历代道家推崇的仙品,是重要饵药之一,故别名有“仙人余粮”。陶弘景在《名医别录》中表述,黄精能“补中益气,除风湿,安五脏,久服轻身、延年、不饥。”东晋的葛洪在《抱朴子》中说,“昔人以本品得坤土之气,获天地之精,故名。”《道藏·神仙芝草经》云:“黄精宽中益气,使五脏调良,肌肉充盛,骨髓坚强,其力增倍,多年不老,颜色鲜明,发白更黑,齿落更生。”他们认为,此物补五劳七伤,助筋骨,耐寒暑,益脾胃,润心肺。以至于竹林七贤之一的著名诗人嵇康也深信不疑:“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令人多寿,意甚信之。”(《与山巨源绝交书》)黄精,可谓道家文化中独特的灵根。

至于黄精的加工和服用,历代医典和道家典籍里常有记载。如唐代孟诜《食疗本草》载:“饵黄精,能老不饥。其法:可取瓮子去底,釜上安置令得。所盛黄精令满,密盖,蒸之。令气溜,即曝之。第二遍蒸之亦如此。九蒸九曝。凡生时有一硕,熟有三四斗。”这就是世人所说的“九蒸九晒”。宋代大型方书《太平圣惠方》介绍,用黄精根茎不限多少,细锉阴干捣末。每日水调末服,任多少。《奇效良方》则提供了另一种服食方法:“黄精、枸杞子等分。捣作饼,日干为末,炼蜜丸梧子大。每汤下五十丸。”不胜枚举。

现代医学认为,黄精富含淀粉、糖分、脂肪、蛋白质、胡萝卜素、维生素等多种营养成分,是补阴类中药材,味甘平。黄精的别名有:龙衔、兔竹、垂珠、鸡格、米脯、菟竹、鹿竹、重楼、救穷草、救荒草、戊已芝、萎蕤、苟格、马箭、仙人余粮、气精、生姜、野生姜、米餔、野仙姜、山生姜、玉竹黄精、白芨黄精、阳誉蕻、土灵芝、老虎姜、山捣臼、鸡头参、赖姜、黄芝,等等,蔚为大观。有的指其形状,有的指其功用。久服黄精能身轻如燕乃至升天,只是传说而已,但在饥荒年代穷人们挖食黄精果腹度日,却是常事,这是别名“救穷(荒)草”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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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丢下老刘,穿过公路,走向下枫坞。这是一道很窄的山坞,路边植物郁茂,尤多板栗,远望如一蓬蓬绿云,一股清冽的涧流委曲流淌而出。在坞口,还残留着三座泥瓦房,二纵一横。其中一座泥房的瓦背被络石藤和野生藤梨的爬蔓全部覆盖。一座房子木门洞开,里面还搁着木质家具和农具,已被遗弃,屋内气息夹杂着潮湿、腐烂和霉味——这就是往昔生活遗存的气息。另一座房子闭着门,外貌完好,侧面山墙下、山涧旁摆放了五六只蜂桶,上书“许福棠  百花兴旺”。这个季节,尚有一些野花零星开放,如花色鲜黄的蒲儿根、毛茛、镶嵌着小白花的蕺菜,还有涧边石缝的月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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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老刘说过,这里住着的是一个孤零零的单身汉。

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抽烟,看门前绿茸茸的野草,看森秀的山林,听涧水的浅吟低唱,听隐隐的林涛翻山越岭,不禁陷入冥想。这许福棠,颇有些那个“静夜玩明月,闲朝饮碧泉”的许宣平的流风遗韵了!他是砍柴去了吗?还是采药?

是哦,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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