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斗牛馆”花落嘉兴，咋回事？“金华斗牛”不淡定了

演出颇为精彩，越精彩，作为一名来自金华的媒体记者，越坐不住。

演出结束，记者找到韩海华。

“知道金华斗牛吗？”

“当然知道，金华斗牛很有名。”

韩海华告诉记者，2014年10月5—6日，他慕名找到金华，把金华斗牛引到“中国斗牛馆”表演。“水泥地，虽然有橡胶，但也很硬，牛皮都擦破了，牛主人心疼得哭了。待了没多久，就回去了。”

71岁的韩海华，回族，国家非遗掼牛项目传承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多了。

“‘嘉兴掼牛’历史悠久，距今已有400多年的历史。”韩海华说，“嘉兴掼牛”原是回族群众喜爱的一项传统体育活动，后来慢慢演变成嘉兴的地方民俗活动。它不同于用红绸和利剑同牛相斗的西班牙斗牛士，是斗牛士赤手空拳地同牛斗，把牛掼倒在地上，不伤牛身，场面惊险。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叫‘中国掼牛馆’，而叫‘中国斗牛馆’呢？” 记者脱口而出。

“这个问题问得好。”韩海华说，这和金庸的缘分分不开。

韩海华出身于嘉兴回族武术世家，7岁时随父习武，9岁拜上海著名回族武术家李尊思为师练习武艺，后又师从江南大力士周荣江，以及王亮臣、李青山等回族武术家练习船拳、心意六合拳、查拳、摔跤、掼牛等各式回族传统武艺。“当然了，我最出名的还是掼牛，人与牛摔跤。掼牛是我们民族的一个特色，好多师父都会，他们综合教我的。”

韩海华不仅勤练“掼牛”绝技，而且在该项目上尝试表演创新。韩海华第一次成名是1982年全国少数民族运动会，展示掼牛绝技，获得冠军。

“那天是9月3日，我记得很清楚，我把上千斤重的牛摔倒了。从那以后，各大媒体称我为‘中国式斗牛勇士’。香港《明报》也登了我四幅照片。《明报》是金庸先生一手创办的，金庸先生看到家乡的人登报了，很高兴。”韩海华没想到，自己和金庸竟有缘在香港见面。

2009年3月5日，韩海华带领徒弟参加中国香港第四届国际武术大赛。在此之前，韩海华想办法把金庸笔下“江南七怪”的兵器，全部打造出来了。

“我七个徒弟拿了七枚金牌，七套兵器七枚金牌，个个都是第一。”让韩海华高兴的，并不仅仅是一举斩获七枚金牌，而是第二天，大名鼎鼎的金庸竟在办公室约见了他们。

“金庸先生看见我们把江南七怪演出来了，武功打造出来了，非常高兴。”韩海华回忆，当天，他们就在金庸的办公室表演了功夫。“金庸先生的办公室吊顶低，大兵器没办法施展，我们只表演了扇子和一套拳。”

双方相谈甚欢，还拍了很多照片。

“金庸先生记性很好，我一进门，他就认出来了，直呼我‘斗牛士’。金庸先生在我照片背后题词：韩海华先生，中国式斗牛，目的不在杀牛，而在取胜，以武止蛮。”韩海华高兴地说，金庸先生把掼牛的精髓都写出来了。

当晚，一起吃晚饭时，韩海华还应邀表演了耳朵挂水绝技。“一桶水30斤左右，在天津比赛时一桶水42斤，我原本想练到50斤申报吉尼斯纪录。”韩海华回忆，空的水桶拿到餐厅，再倒满水，所有的操作都是金庸的夫人亲自盯的，韩海华一只耳朵挂了一桶满满的水转了三圈，水没有洒出来，全场沸腾。

“金庸先生上前看了看，惊奇不已。”趁金庸高兴，韩海华又请金庸题了字：中国斗牛馆。

韩海华透露，赴香港前，嘉兴南湖区政府计划打造金庸武侠一条街，后来由于种种原因，金庸武侠一条街迟迟未能问世，但“中国斗牛馆”的金字招牌却闪耀至今。

时宽兵/摄

金华斗牛的招牌也是沉甸甸的，且历史更为悠久。

金华是中国式斗牛的发源地。

金华斗牛被誉为“东方一绝”。金华斗牛历史悠久，距今已有2000多年历史，在东晋就有文字记载。

传说吴国孙权与鲁肃微服出巡东阳郡（今金华市），为了培养当地百姓勇武精神，便大兴斗牛之风。

金华斗牛与西班牙斗牛不同，西班牙斗牛是人和牛斗，充满了凶悍、血腥和危险，而金华斗牛是牛与牛斗，折射出中国农耕文明的浓郁特色，体现了人对牛的感激、敬畏，整个过程热闹、喜庆。金华斗牛一般在春秋两季进行，每隔十天或半月一次。每年首次称“开角”，最后一次称“封角”，从开角至封角为“一案”。斗牛的选购、饲养、训练、竞技表演，均有一系列约定俗成的行为规范，形成习俗。养斗牛的牛主人要给牛取艺名，视若子女。有的斗牛，吃得比牛主人还好。金华斗牛上场前两三小时，一般牛主人要喂两三斤黄酒、10个鸡蛋。斗牛获胜，必披红挂绿，有着极高的荣誉。

这也正是在嘉兴“中国斗牛馆”，应邀演出的牛主人看到牛被掼得擦破皮而心疼落泪的原因。

事隔多年，韩海华已记不得当年牛主人的名字。记者费尽周折，终于找到应邀到嘉兴“中国斗牛馆”演出的牛主人、省级非遗传承人、婺城区雅畈镇竹园村村民徐顺宝。

徐顺宝今年82岁，出身于斗牛饲养世家。采访当天，下着绵绵春雨，记者在村里见到他时，他正穿着雨衣牵着两头黄牛一头黑牛从野外放牛归来。

三头牛一点也不安耽，不时要缠在一起较一下劲。徐顺宝刚把一头黄牛牵进牛栏，栏外的一黑一黄两头牛也没闲着，低头，牛角相抵，直接就在拴着的一小方水泥地上干起架来。

徐顺宝也不恼，牛绳一拽，一声吆喝，斗得不可开交的两头牛，就乖乖地一前一后进入牛栏。

“我从小喜欢牛，我和爷爷、爸爸三代斗牛。以前，我喜欢看斗牛、养牛，2000年开始负责斗牛，至今养斗牛已经29年。”徐顺宝家堆满了玉米粉、米糠等牛饲料，挤得连人走路都得侧着身子。他最多时一个人养过三头牛，养一头牛每年开支五六千元，“养不起，不得不少养”。

现在三头牛，个子最大、最威武的，就是徐顺宝养的，他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红彤，4岁；另外两头小的，是徐顺宝儿子养的。儿子喜欢养牛，徐顺宝比谁都高兴，感觉事业后继有人。

当年，韩海华就是慕名找到徐顺宝，才有了嘉兴“中国斗牛馆”金华斗牛的助兴演出。

一起去的，还有同村村民、现年75岁的姜海其。

“我们金华斗牛这么有名，却在人家的斗牛馆里表演，心里很难受。” 姜海其说，当年一共去了八位村民，每人一头牛，共八头牛。“每场报酬5000元，伙食也吃得很好，共表演了四场。如果金华有自己的斗牛馆，我们就根本不用到处跑了。”

徐顺宝告诉记者，他和养牛户到过山东青岛，湖南长沙，江苏南京，浙江杭州、温州、衢州等全国许多地方表演金华斗牛。有一次，应邀到长沙演出，老板经营不善亏本跑路，他为了讨薪，追了好远的路。

“金华斗牛‘不怕没牛、没人养，就是不敢养、养不起’，所以，外地只要来邀请，一般我们都会去，表演的收入多少能贴补养牛的成本，否则就要亏本了。”

早在1985年4月，金华市就在湖海塘畔建了斗牛场，并搬上银幕进行宣传。1992年，金华开始重建斗牛场，恢复斗牛节，举办很多斗牛大赛。2007年，金华斗牛入选浙江省第二批人类非物质遗产。斗牛文化一度成为与“金华火腿”齐名的文化符号。

如此闻名遐迩的金华斗牛走四方，多少让人辛酸。

金华一直在为如何做大做强金华斗牛而努力。

早在1994年1月，金华斗牛游乐中心就注册了斗牛图文商标（第675058号）。这枚商标，促成了金华斗牛和中国功能饮料开创者“红牛”维生素功能饮料品牌合作的佳话。

20世纪90年代，中国红牛公司和品牌实际创始人严彬发现，金华“斗牛”商标标识所诠释的斗牛精神非常符合当时改革开放背景下敢闯敢试的中国人民的精神面貌，于是便委托深圳中浩集团总经理李若明多次斡旋并购买了这枚商标，同时将其变形与简体中文“红牛”和英文“RedBull”组合，创造了中国红牛商标。

“红牛”在饮料市场长盛不衰，金华斗牛却日渐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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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由于经济与管理方面的双重原因，金华斗牛作为数千年的传统民间竞技活动，其技艺传承陷入困境。斗牛节、斗牛大赛，成为过去式。目前，金华市斗牛头数不足50头。金华斗牛的发展遭遇低谷期，发展前景堪忧，亟需加强保护。

记者从相关部门了解到，目前整个金华市，只有婺城区雅畈镇铜山八保白鹤庙、雅畈汉灶村，以及武义县白姆乡松树下村等，每年端午、元宵、中秋、农历十月二十六等有斗牛活动，在其他乡镇，斗牛已基本停顿。

省级非遗传承人、婺城区人雅畈镇九同雅桑园自然村村民朱淑文今年71岁，受父亲影响，从小喜欢养牛、斗牛。“爸爸80多岁还在斗牛，我40岁开始斗牛到现在，一家人都爱好斗牛。”

朱淑文最多时一年养过12头牛，现在只剩一头，他给它取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名字——铜山虎。“斗牛很费钱，多了养不起。”

采访时，正在田里专心吃草的铜山虎听到主人说话的声音，抬起头，大老远“哞哞哞”地叫。“养了三年，有感情了。每次听到我的声音它就叫，会和我打招呼。” 朱淑文不顾田间道路泥泞，小跑上前，魁梧汉子眼里尽是柔情，一遍又一遍抚摸它的头、脖子、背，就像自己疼爱的子女。

主人面前娇撒了，草也吃饱了，铜山虎看到有客人，竟“人来疯”，当众在田里表演了金华斗牛的特技：只见它头一歪，一只牛角“铲”进高耸的土堆，上下左右来回蹭；一只蹭好换另一只，整个头几乎埋进土里，再抬起头时，两只牛角沾满了泥巴，它仰起头，高吼一声，像凯旋的勇士……

“元宵斗斗没斗过，它的角痒了。” 朱淑文笑着说，“平时训练也是这样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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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淑文现在负责金华斗牛的组织工作。施光南音乐节、青岛啤酒节、永嘉樱花节……本地、外地，大城市、小县城，只要有人邀请，朱淑文一般都会答应，既是扩大知名度，也是增加收入。

“我们巴不得多一些这样的活动。活动多，收入也多。” 朱淑文说，有一次金华斗牛应邀到南京体育馆表演，一起去8个人8头牛，不但吃住全免，对方还给他们发工资，每人每天200元，大家都很有积极性。

市相关部门负责人介绍，他们也一直在想办法如何将金华斗牛做起来，擦亮金名片。目前，铜山八保白鹤庙，每年政府出一定的费用，确保一年不少于4次斗牛表演。

“政府的费用很有限。我们已经很节省了，但每场金华斗牛表演至少也要一万元左右的开支。” 朱淑文张口就报出了账：牛主每人每头牛300元，20头，就是6000元；乐队1000多元；讲解员500元；拆解手三四百元……

朱淑文特别希望政府能牵头，有固定的场地、专业运营，传承金华斗牛辉煌。

时宽兵/摄

金华不是没有先例。

20多年前，2003年，金华就曾成立金华东方斗牛限公司，专门从事金华斗牛的对外推荐、表演业务。后来由于种种原因，难以为继。

57岁的市级非遗传承人、婺城区苏孟乡茶堰村村民王建勤是一名拆解手。去年3月应邀到衢州一景区表演金华斗牛拆牛时，因同伴失误，他断了三根肋骨、一根脊椎，一年多过去了，身上还贴满了膏药。尽管如此，王建勤对金华斗牛仍痴迷不已。

“金华斗牛是祖先代代传下来的财富，作为后辈，我们一定要把它传承下去。金华斗牛是金华的一张金名片，和金华火腿齐名。这么好的一张金名片，为什么不利用起来呢？希望政府牵头，做大做强金华斗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