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5-29 07: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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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沙畈水库大坝上行,白沙溪流域峰高、谷窄、人稀,碧水似镜,群峰如黛,云出远岫,鸟鸣深涧。库岸蛇形的公路,有时十公里遇不上一辆车子。一边是高山,一边是深谷,少有平旷之地,自然少有聚落,只有零星的人居。像大立元、溪口、田甫等村落旧址,已深淹碧水之下,空剩一个个令山民惘然的地名。一切已时过境迁,这些地名终将和记忆消亡。柿树岭,因一棵百余年柿子树得名,还有数户人家,屋基用块石垒砌得很高,野老们采点茶叶和箬叶度日。继续深入,过半溪口、石塔背,就是芝肚坑。
与沿途其它地方相比,芝肚坑给人豁然开朗之感。它的名字缘于象形,地形像一只猪肚,后雅化为芝肚。澄清的白沙溪在这儿绕了一个大弯,并冲出上下十公里内最宽阔的一段河床。丰水季节,溪水漫过数道坝子,升腾起袅袅白雾,扑人脸面,溪声如雷,悠远回荡。

芝肚坑
我第一次到芝肚坑是四月初,溪边那株150多年的黄檀树还枯枯索索的,没长一片嫩叶。我以为死了,人却说没死,它叫“大水黄檀”,发大水时才萌新叶。原来黄檀还在沉睡,它不知春天为何物,又名“不知春”。它的对面就是南山保护区管理站。我从管理站沿溪堤上行,绕过一片竹林和大桥,走到西岸。人家多分布于此,桥头旁边有家小饭店,闲坐三四人,看着山外来客,想看出来历和动机。
此后几乎没见人,却见家家户户的屋墙旁搁置着圆蜂桶,上面墨书“钟根金”“钟志春”“钟基根”,并有“百花兴旺”。原来,这个地方牧蜂已有几百年历史,一度拥有400多群土蜂,牧蜂人家达20多户,号称“甜蜜园”。后来,在山崖下、草地里,甚至树杈上,不时可见蜂桶,或圆或方。那方的搁在树丫,蒙着衣服,酷似川西的树葬。当时我想找个牧蜂人,但他们好像集体藏匿起来了。
四月底,我在半溪口过桥,折进左别源溪谷。东行一两里路,就到了拐弯处的半溪村。白墙黑瓦的屋舍,散落在坡地上,被浓荫掩映。有的地方已重新沦为废墟。我沿着被苔藓沾染得碧绿的台阶上行,看见院子里的甜橙树还开着白花,树丫挂着水草一样的新丝藓(一种树挂),地上满是垂盆草和蒲儿根的黄花;看见竹笕接引山泉,叮咚注入露天水缸,泉水漫溢,复又流进野地;看见蓬头散发的棕榈树结着鱼子一样鲜黄的花块;看见隐藏着风声的古树;也看见残垣断壁上摆着很多蜂箱,蜜蜂嗡嗡作响。但是,我没有看见山民,没有听见人的说话声。直到我沿着山溪走到村缘,才遇到唯一的一个人,傅樟明,70岁了。
养蜂人
“村子就你一个人啦?”我走进他的小院。
“有四五个人,其他都迁走了。”他站起来,请我在雨棚下的木沙发入座,又提壶泡茶。
我瞥见院子摆着几只旧蜂箱,“你是养蜂的?”
“养了20多年了。现在还有50多箱。”
50箱蜂,一年大致可以出蜜500斤,按去年每斤售卖60元算,也有笔不错的收入。但是,他说今年雨水多,蜜蜂被风吹雨打而死的很多,或者懒于出工。
“一千蜜蜂出穴,八百回巢,那两百就死在路上了。”
蜜蜂正常的寿命多少呢?傅樟明说,工蜂一般两三个月,最长半年,蜂王因为专被饲喂蜂王浆,可活三五年,甚至八九年。
我向他讨教养蜂的心得,他头头是道:蜂箱摆放地点的选择,一是向阴之地,蜜蜂喜阴;二是风雨不能刮到淋到,譬如,放置在崖壁的内凹处;三是草木不能挡了蜂路。蜜蜂采了蜜,负重回巢,往低处的蜂巢飞就轻便,爬升就吃力。一箱土蜂,少的四五千只,多的上万只,十亩山林供它们采花才能有蜜,蜂箱的摆放要有间隔。那种路边几十箱堆在一起的,是喂白糖的,蜜的品质肯定低劣,“不要买”。气温达到6℃以上,且无风无雨,蜜蜂就会飞出去采蜜,半径一般不超出3公里。
养蜂最怕什么事?前面说过,怕雨水连绵。冰雪天会冻死饿死,秋冬花少,要人工投喂白糖。另外怕的是虎头蜂,土话叫地老虎,个头大,前颚发达,生性凶猛,会蜇人,爱将巢穴筑在黄土中。它会钻进蜂箱偷吃蜂蛹和花粉,将蜜蜂咬得身首异处,吮吸花蜜。如果钻进10只马蜂,一箱蜂就完了。还有一种九里蜂,能将人追出九里远,巢是筑在树上的,同样危害很大。怎么办?一看见就打死,另外可以网购一种药粉,和水调好,涂在恶蜂的背上,它飞回去后能将一窝蜂毒死。癞蛤蟆也是蜜蜂天敌,守在蜂桶边,待蜜蜂回巢,一伸长舌将它吞了。
傅樟明的蜂,是600块一箱从澧浦买来的,起初经验不足,蜂会跑掉。跑哪儿去?人家的蜂箱或者岩洞、树洞里。蜂花粉是蜂群中蜜蜂虫蛹的主要饲料,将花粉取走,蜂会逃逸。蜂箱内部也要及时清理,避免生虫长蛆,否则,蜂也要飞走。
我问分蜂怎么办。他说,有自然分蜂和人工分蜂。王台是蜂群培育蜂王的专门巢房,倘若新的出现,蜂群将在半月之内自然分蜂。自然分蜂是老蜂王带领部分衔蜜工蜂离巢,而将原蜂巢留给即将羽化出房的新蜂王。当然,此前侦察蜂会对迁徙新址进行前期的侦查。分出去的蜜蜂会在附近树枝结团,这时,就要用招蜂笼(又叫蜂斗,传统的蜂斗是竹编的,一个倒置的圆形竹篓,缚一根长长的竿子)收蜂,在蜂斗喷上糖水,引诱蜜蜂集聚其中,再放回其它蜂箱。如果错失时机,蜂就流失了,要密切关注。

傅樟明示范布蜂斗
傅樟明采用的是长方形的木箱,可以人工分蜂。上半年留意着,看到王台出现,赶在新王出来前将老王所在的蜂板拉出来,和部分工蜂置入新箱,放到五华里之外。
一只蜂箱唯有一只蜂王,如果新老蜂王相遇,工蜂要咬死一只,一般是体衰的老王。一旦两个王台的蜂王同时出房,就不可避免地发生生死较量的王位争夺战。强大的王胜出后,巡视蜂巢,破坏其他王台,确保自己的统治地位。五六天后,它选择一个晴朗的日子出巢婚飞,和五六只雄蜂交尾。雄蜂没有螫针,不会螫人,等交配成功的处女王产卵后,雄蜂就成了蜂群中的赘物,工蜂会把它咬死或赶出巢外冷死、饿死。工蜂之间,为抢蜜源也会打架。
这里的大山植物资源丰富,山花可以接续开到八九月份,牧蜂条件得天独厚。枇杷花、板栗花、紫藤花、茶树花都是好花。眼下,乌饭树(南烛)芳香的白花又开了。
山里人一般选在九月份取蜜,一年一次。秋蜜纯熟醇厚,用调羹从蜂框刮下来,当然留一部分作为蜜蜂过冬口粮。因为花种不同,蜂蜜成色不同,偏红或偏黄。一箱蜂最多十来斤,少的四五斤,行情好,也可卖四五百块。
深山里的生活孤寂吗?傅樟明说,这么多蜜蜂伴着他,嘤嘤嗡嗡地吵,不孤单呢。
半个月后,我第二次去半溪。这一次,老伴也在家。刚走进他家院子,大雨倾盆而至。坐在沙发里,头上的雨水像断落的玻璃珠,砸在雨棚上,噼噼啪啪作响,加上墙外哗啦啦的山溪声,两人说话都听不清楚。深山听雨,会使人的心沉下去,沉下去。
傅樟明是个能干的人,早年当过生产队会计,上世纪80年代就造起了新式的三层洋房,不过现在已显陋旧。近年,他说除了养蜂,还捡拾陨石,有月亮陨石、星星陨石、铁陨石、镍陨石等等,如数家珍。墙角、楼道堆放着许多,有的切开一角,呈现铁灰色的金属色泽,我抱了抱,死沉死沉。陨石嘛!他说。他拿出一粒磁铁,用细绳拴着,一靠近铁陨石,就吸住了。卖掉过一块,一万块,他加入一个五百人的石友群。
溪对面的山坡,丛生木荷、槠树、青冈栎、枫香、板栗、杉树、柏树,还有毛竹,一片葱翠深密。山腰上,白色的雨雾不时飘拂,山头时隐时现。溪水上游,一片迷蒙如同幻境。一只红嘴蓝鹊停在电线上,浑身湿漉漉的,啼叫了几声。红嘴蓝鹊很多,有时一群七八只,山民叫它小凤凰,它会将小鸡叼走。
前几天,傅樟明觉得胸闷,去城里医院检查身体,一走三天,老伴又住在女儿家,结果家里损失惨重;三只公鸡、三只母鸡被野兽抓走,大鹅、鸭子被咬死。有一只母鸡,喜欢夜宿树上,结果只在树下发现几根鸡毛。
果子狸、猕猴、猪獾、山羊、野猪都会在此地出没,晚上睡觉,经常听见黄麂在山麓呜咽。有的地方有种说法,只要听到它的叫声,村里不出三天就要有人离世。老傅不以为意:要是灵验,半个月荒村就没人了,可都好好活着呢。山羊跑到溪里喝水,很肥壮,开始还以为黄麂。秋天,猕猴成群前来采板栗,四五十只,吱吱叫,有的坐在树上,将树枝都压弯了。
大雨停歇,我和他去水碓基,看望一个叫周根田的养蜂人,他去年割了两千斤蜜。
从半溪到水碓基六公里路,途经黄家田、小源口。黄家田尚有七八个人,小源口没人了,几堵残垣断壁。

水碓基
水碓基坑谷长了许多大树,水杉、柳杉、板栗、红豆杉,有的上百年了,九里蜂结巢其上,望而生畏。沿路浓荫匝地,加上天色惨淡,给人一种冷绿、阴森的感觉。这座小村已搬迁出山,但是还留着寥寥几人,有对夫妻在养石蛙、甲鱼。周根田的泥土房,要上去一点,叫炭窑基,在坡路上方一侧,房前屋后摆满农具、渔网、柴禾,开着门,人不在家,屋内泥地有股潮味。我看见厨房里一只老鼠探头探脑。
公路下方的山涧,乱石累累,涧水宛转。溪边长着许多凹叶厚朴,葱绿喜人,长条形的叶子像牛舌头,不过是人工栽培的——野生的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树皮局部割下做中药材。这是一种痛苦的树,要忍受千刀万剐。
大雨天,周根田到山上玩去了,手机也扔在家中。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我说,是个逸人呀!那回去吧。
两人返回,途中察看了傅樟明的蜂箱,有的摆在溪岸,有的放在路旁,有的搁在崖下。傅樟明说,年青人脚力好,可以放得离村庄远点,我老了。
箱子上压着一块蓝塑料布,他连着盖子缓慢提起来,密密麻麻的蜜蜂在里面蠕动。一些蜜蜂飞出,围着我的脑袋飞舞。雨天,果然都躲在巢穴里。
回到半溪村,我和老傅说,我走了。他递上两瓶(两斤)蜂蜜,让我意外,又很感动,受之有愧呀。
我独自出山。上午大雨瓢泼,中午却停了,灰白浓云的空隙,甚至露出了阳光。
在安珠曲,我停下来。这是一道山湾,路旁建一座宽大的木屋,紧贴山坡,四处堆放着木头和树桩、树根。虽然地方局促,但它正对着一湾盈盈碧水,很是幽谧。

安珠曲风光
一个中年妇人——后来知道是帮工——看我转悠,邀我上去坐坐,随后一个男人迎出来,长发束扎脑后,请我在廊道喝茶。凭栏眺望,湖水银亮或暗绿,伸向山谷尽处,库水对面的老虎尖青翠欲滴,天上云影徘徊。
方金宝,70后,生于斯长于斯。他还记得水库修造之前,经常有木排堵塞在下面溪里,人语喧嚷。原有三户人家,现已移居山外集镇。方金宝钟情故地的山水,搞了个蜜蜂基地,在此长住。
他从19岁开始牧蜂,一晃已30多年,现有1300多箱蜜蜂,算得上是白沙溪流域首屈一指的牧蜂大户,年产几吨蜂蜜,大部分被外地公司订单收购。与一般蜂农不同,他只采枇杷花蜜,其口感、香气和营养都要优良,他的蜜售价150元一斤。
每年农历八月,他雇货车将蜜蜂拉到苏州东山。那是一个伸进太湖的半岛,三面环水,种植有几万亩白沙枇杷,为中国三大枇杷产地之一。他在枇杷林里安营扎寨(住帐篷),放牧三个多月,十二月份,雇佣六七个工人割蜜。其他时间,他将蜜蜂交农户们托管,采集的百花蜜也归他们所有。
我向他询问蜜蜂知识,他领我到外面,开了一箱蜂,指着其中一只背部和头部都乌黑的蜂儿说,瞧,这就是蜂王。它的体型显然要硕大许多。
他又找出一只雄蜂,也是黑色的,头近圆形,复眼比工蜂和蜂王大,翅宽大,腿粗短。
蜜蜂都在忙碌地爬动着。他用手指捅破几孔蜡孔,一汪清亮的蜂蜜就溢了出来。那些忙碌的蜜蜂其实像女工一样在“车间”里辛苦劳作:蜜蜂采集花蜜后,需要消化、转化、分泌和排泄的一系列过程,最后产生蜂蜜。
“你平常在这里做些什么呢?不觉得空闲?”
“哦,我都觉得忙不过来,一天到晚很多事。”
他拜师学过根雕,廊道里摆设着他的作品,雄鸡,或者寿星、神仙。他将石阶铺成水池状,高低错落。他屋外的根艺盆景,用水管连通起来,水声汩汩。他挖来许多野生猕猴桃种在公路边,让它们匍匐、蔓延于长棚上……看得出,他的生活充满情趣和构想。
“到时你来吃猕猴桃,红心的。我还有好酒。”他邀请。
独自山居,尽享清风明月、湖光山色,他孤独吗?我想起瓦尔登湖畔的梭罗。他说,我去森林生活的目的,就是希望过一种审慎的生活,只面对最基本的生活……我从来没有发现还有比独处更好的伙伴。
这个牧蜂人的内心,肯定住着一个梭罗,虽然他不一定知道梭罗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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