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5-31 07: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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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的苏村有三个,一个是在遂昌,另两个在汤溪地界,此外还有苏姓人居住的塔石岭边村以及金华的苏孟和雅苏:它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汤溪与遂昌,横亘着苍莽的仙霞岭山脉,行政区划也拉拉扯扯:比如秦时同属会稽郡太末县;孙吴时汤溪境一部分(只是那时不叫汤溪)就归遂昌管辖;至明成化间,遂昌桃源乡八、九两都地又划归汤溪县,就是今天沙畈乡一带。

灾后重建的苏村(本图来自网络,鸣谢)
遂昌的苏村地处遂昌北界,与龙游、汤溪交接。从塔石进去,沿着汤苏线,经过银岭、张村,再往东南走,过了一个叫寨下的村子,就是北界苏村。苏村四面环山,是群山中一个相对舒缓的小盆地。桃源溪水从东北而来,环绕苏村从村西南的水口山间汇合流出,把苏村分为南北两部分:桃源溪北岸建有苏氏家庙,南岸建有苏家大屋。
苏村有苏姓人居住,源于北宋的苏永。苏永何许人?我们都知道“三苏”,苏轼、苏辙和他们的父亲苏洵。苏洵的太公是苏祐,而苏永的太公是苏祜,如你所想,祜与祐是亲兄弟(祈、福、礼、祜、祐五兄弟),那么苏永与苏洵是堂兄弟。苏永在“元祐间中廷试出身,有差除授处州司录事”——有司授予苏永“处州司录”一职。苏永上任是带着儿子允贞的,“时值徽钦北狩,康王南渡”——当时正值靖康之耻,宋徽宗、宋钦宗全被金人虏获,苏永“殁于任所,有子允贞不能西归奔丧”,因为眉山一带战乱回不去,苏允贞只好留赘当时的桃源吕氏,见山水秀美,号其里曰“苏坡”,他即为遂昌北界苏族的始祖。苏允贞与吕氏生两个儿子:苏添和苏潜。苏添娶张氏生三子:常让、常礼、常智;苏潜娶梁氏生五子:常安、常泰、常能、常守、常白。此时岁月静好,子孙繁盛,有两件事值得记录:一是苏常白这一支外迁到云峰镇的内坞——金华人熟知的门阵就是云峰镇的;二是苏常智无子嗣,当时苏辙的孙子苏范担任龙游县令,在探访苏坡宗亲时,将第三个儿子苏谦过继给苏常智为嗣。其余呢?《桃源苏坡宗谱》说:“遂居括苍,即桃源之故址为家焉。”

苏村一角(何僧/摄)
“桃源之故址”这个表述似有故事:故址是旧址,意味着苏族在苏坡并非一帆风顺,应该有变故。事实上,苏村历史上有过一次骇人听闻的山体崩塌。《遂昌县志》有记:“顺帝至元六年,大水,平地三丈余。桃源乡山崩,压溺民居五十三家,死三百六十余人。”《元史·卷五十一志第三下 》也有记载:公元1340年(元顺帝至元六年)“桃源乡山崩,压溺民居五十三家,死三百六十余人”。你瞧——53家、360多人,多么触目惊心的一组数字!
这事在坊间有传闻,有一则“狗太公”的汤溪白话蔓口耳相传,一代又一代,到了我父老乡亲嘴里,它俨然成了一个劝善故事——
据说,苏村人的人心坏了,欺贫爱富,对行乞的人冷眼相待,以至于恶名远扬,有位老神仙闻讯,化身乞丐去苏村一探究竟。结果,一连三天,人们各种嫌弃,都不待见他,只有一位小媳妇好心,偷偷从厨房给他一碗吃的。临别,老乞丐对小媳妇说,好心人呐,三天后有一只狗会来叼你的鞋子,你要跟着它跑,一直跑,别回头。小媳妇笑笑,也没当一回事。三天后的晚上,细雨迷蒙,小媳妇正在洗脚,一只白狗突然蹿过来,叼起一只鞋往外跑,身怀六甲的小媳妇一个激灵,跟着白狗就跑。外面黑咕隆咚,路面湿滑,小媳妇踉踉跄跄,亏得是白狗,一个白点一直在前面晃动。跑出很远后,轰隆隆的巨响传来,小媳妇回头,电闪雷鸣,山体崩塌,原先的村落整个就消失在茫茫黑夜里了。
这是个民间劝善的故事,情节可以虚构,老神仙可以虚构,白狗也可能是虚构,但关键是故事成了事故:死了那么多人是真的,那座叫破崩石玄(注:石玄,遂昌的地方字,读“坛”)的山依然在那儿是真的——如今高德地图标注为“破崩石”。
对苏村人来说,这样的白话蔓有些尴尬——虽然有说这故事是苏村太公为了教化子弟自编的,但你怎么可能去向苏村人求证呢?事实上,年代久远,绝大多数的苏村人也不甚了然。好在有族谱在,这件事在《桃源苏坡宗谱》有着详细的记载:“至元庚辰(1340)六月廿八日,雨潦大作,断山崩,涨其上流,忽水骤决,苏坡屋舍尽于漂荡。溺者五百余人,苏族过半,先生一家十三口丧焉。惟先生先二日以听公事在县获脱。”瞧,是山崩导致堰塞湖,堰塞湖导致山洪,山崩兼山洪,死500多人,其中,死者中苏族过半,而这位苏先生则侥幸因公干逃过一劫(“以听公事在县获脱”),但他“一家十三口丧焉”,其惨烈程度远比元史记载的更甚!
这位幸免于难的苏先生是谁呢?很凑巧,他是过继来的苏谦的后裔!匪夷所思的是,这么大的一家族,“诸叔父之子为兄弟者四十余人咸归世矣”!不惟同辈人全罹难,整个苏族幸存的只有十来位老弱,均无子嗣,能传继的只剩下他一户!当时他47岁,还好有俸禄,有祖业,于是赶紧的,“再娶吴氏王氏”,等到52岁,“始得三子:承、与、田”。当时“因洪水之厄”,“苏坡故址桑田变为沙岸”,至此“乃出祖基,择置于坡之南山下苏新恩之址创舍”。
这位叫“逸斋公”或“逸斋居士”的苏族传人,在苏村立足可真不容易!彼时天下大乱,群雄蜂起——至正乙亥年(1359),朱元璋在5月攻克金华,8月占领诸暨、衢州和处州……这位“逸斋公”感慨“大厦将倾,非一木而支”,而屋漏偏遭连夜雨,其儿子苏承在9月间,遭邻都松川张氏凶渠(凶徒的首领)绑架,他只能委曲求全,交钱赎人。此后,对家人,他严加管教,“训三子习诗书,修孝悌,劝稼穑,并饬诸妇咸格训”,让大儿子苏承“习医施药,随缘全活”,远近受惠。同时怜贫惜弱,多做善事:修桥,修栈道——“坡之水口洋耶,因崖壁夹水绝路”,“命工孔石壁纳石为栈”;筑义冢,立宗祠(诚厚堂)等等。总之,这位遂昌北界苏永第十一世——实为苏辙十世孙,总算在桃源立稳脚跟——“及先生寿终,以诗哀挽者甚众”,远近民众都来送他。在有生之年,他见过三子九孙(承,生三子一女;与,生三子二女;田,生三子一女),可算欣慰。——正是这位逸斋公对灾难的坚毅不屈,对子孙的严苛教育,从而使苏村形成了怜贫济苦耕读诗礼相传的家风,他无疑是承上启下的关键先生。

苏村印象(苏战辉/摄)
很多年前我与高阿大第一次去苏村:我们看过破败的苏家大屋(那时还没修回去),就去了那个曾经坍塌过的高高山坡,山坡上到处都是盖着黑膜种着香菇的棚子,这些香菇棚子与北界其它地方的没什么两样,它们长出的簇簇香菇也一样可爱——你根本想不到这里曾经是六七百年前的坍塌现场!在山坡上俯瞰苏村,沿着桃源溪,密密麻麻的都是房子,相对那些低矮的老房子,新房要高大轩敞得多——但苏村毕竟宅基地紧张,我们立足的山脚就冒出许多新房子。这是一个不孤寂也不贫穷的山村,大规模的香菇种植让人们安心,那些黧黑淳朴的山民看到我们,只憨憨地笑笑,任由我们闲逛他们的家园。
如果时光倒流,回到元顺帝至元年间,我们这样的外乡人可以随意闲逛吗?
答案是不能。有元一代,人分四等——南人是天然贱民不说,你看看元朝的户籍管理模式,元灭宋后将南人20家编为一甲,利用连坐法把每一个人按照你世袭的职业死死地摁在一个固定的点上:你是“诸色户计”中的一员,军户、民户、匠户、站户等。在苏村,由于地理位置特殊(北界的门户),任何一个外乡人的出现都是可疑的,在那样的年代,你对行乞的人冷眼相待是不够的,你还必须盘诘、上报才是正常的。从这点上说,汤溪白话蔓说“苏村人的人心坏了”,是有世道人心的缘故,但也是那个梦魇年代的折射。何况,天人感应,自然灾害伦理化是中国的一大传统。在古代,天灾就是人祸——作为天子,动辄下“罪己诏”,从而导致民众动辄“反求诸己”:是不是自己做人不够好?再加上“修德必获报,仁者必有后”之类的劝善训导——很遗憾,“仁者必有后”出自苏轼的《三槐堂铭》,从逻辑的角度看,这断章取义的话无疑是经不起推敲的,过于绝对的“必”字是它的致命伤。其实,天灾就是天灾,在天灾面前,人类是脆弱渺小无助的,比如汶川大地震,死伤无数,用老子的话说,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苏氏家庙(苏战辉/摄)
此后,我们又去过苏村,那一次是跟老苏一块去的。老苏是岭边人,常年住在汤溪镇,在苏氏家庙他很虔诚地烧了三炷香。这么多年过去,老苏跟这个苏村似乎还有一根细线牵连不断——原来在那次山洪暴发前后,内坞有一支(十一世苏尧)从内坞迁居到厚大源岭上,自名为苏村(岭上苏村2006年因九峰水库移民汤溪镇和上邵);至明成化七年又有一支从内坞迁居到岭边村,就是老苏老家这一支;再后来,岭上苏村苏尧的两位孙子湻二、湻三又迁居到莘畈,也叫苏村(莘畈苏村在1972年因为莘畈水库移民,分散到各村落)——以前,岭上苏村与莘畈苏村在莘畈共用一个祠堂。那次去,苏家大屋已修葺一新——苏家大屋是清末民国初期建筑,共有三进,足有20间,天井8个,楼梯6条,前后边门11个。据说房主苏樟明生有8个儿子、2个女儿,曾有八大家之称,坊间有“18个上横头”的说法。在龙游溪口,至今还有人说起苏樟明的山货竹筏浩浩荡荡。
非常不幸的是,受台风“鲶鱼”影响,遂昌苏村在2016年9月28日17时28分许,又一次山体滑坡:100万方土石从落差460米高度倾泻而下,这是新中国以来浙江高度最大、方量最大的山体滑坡,造成49幢房屋被埋,28人死亡,其中包括正在转移群众的北界镇干部周根富。当时我正在单位上班,在小视频上我们反复而无助地看着那一场灭顶之灾。

山体滑坡(本图来自网络,鸣谢)
灾难之后是救援。当时各种媒体全面跟进,10月2日浙江在线以《浙江遂昌山体滑坡现场,狗狗等待数日不离开》为题报道,内容如下——
10月1日上午,救援人员仍在遂昌苏村山体滑坡现场全力搜救。“一大早又看到它静静地蹲在滑坡灾害现场。”村民说,“这只白狗已经在路口徘徊了好几天,似乎在等待主人,而它主人的家已被泥石冲毁。”这是一只很常见的中华田园犬,看到救援队员就想跟着往里面进,很急的样子,左右张望。虽然村民已收养了它,但狗狗在现场不愿离去,呆呆望着家的方向。大家都被这只忠犬感动了,祈求平安。
该报道有配图,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这一只白狗,脏兮兮的白狗。那年国庆,在长假的末一天,我们决定再去苏村,看一看那只有灵性的白狗。

救援现场的白狗(本图来自网络,鸣谢)

苏村自然灾害遗址(何僧/摄)
◎参考文献:《桃源苏坡宗谱》《遂昌县志》《元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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