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5-31 19:55:41
来源: 金华传媒记者


永康人称工匠为“老师”,比如打铁老师、泥水老师、做木老师。俞汝星就是打铁老师。在他16岁开始学打铁的时候,村里不少人干这行。40多年后,当初一起学打铁的同伴全都转行了,剩他一人依旧与铁为伴。
5月29日,记者前往永康古山镇,在清一色的塑机厂、模具厂、冲床厂中,俞汝星的铁匠铺子显得有些特别。“叮叮叮”“当当当”……清脆的打铁声一下子将人拉回童年,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产品,也没有分毫不差的标准化流程,徒手打造的铁具,质朴、温暖、独一无二。
若不是亲眼看到俞汝星打菜刀,或许记者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什么叫“好钢用在刀刃上”。
火炉里的火苗蹿了上来,随着鼓风机的力度加大,炉中的火越烧越旺。俞汝星取了一块不到巴掌大的铁料放进火炉中。不一会儿,炉中见着点滴火星。俞汝星说,这时炉内的温度有1000摄氏度左右了。

又过了一会儿,炉内火星炸开。“可以了,差不多1200度了。”俞汝星一只手用钳子取出烧得通红发亮的铁料,另一只手拿小铁锤锤向仅1.5厘米厚的横面。不过10秒,降温的铁料又重新回炉。这么来来回回几趟,铁料被錾出一条口子来,俞汝星迅速将一小根锻造好的钢条嵌了进去,几乎严丝合缝。
铁料包着钢条,又被送进火炉中。趁着加热的工夫,俞汝星解释,传统的菜刀并不是像现在这般一体成型,刀刃中间是钢,两边是铁,这样下刀锋利,方便以后打磨再使用。
铁料再次被烧得通红,这一次,俞汝星换了一把大铁锤,“当当”几下,用錾头将铁料一分为二。“这里可以打两把菜刀哩。”他高高地举起右臂,就这么一锤一锤,在火星四溅中去除杂质,在加热与锤打中不断反复,这一小块铁料便在千锤百炼中慢慢长成菜刀的模样。

尽管观摩了全过程,记者依旧弄不明白,敲敲打打,铁料怎么就成了菜刀。“打铁匠,没有样,边打边像。”俞汝星笑笑说,16岁那年要学一门手艺,“做木工,一刀下去万一错了那就报废了,打铁不一样,打坏了再打打,能改得过来”。
打好的菜刀,俞汝星还细心修边,再将刀刃磨光滑。他打的菜刀有弧度,刀口处略高,用起来更省力。磨菜刀的手法也特别,不是上下来回磨,而是顺着菜刀的弧度打磨。俞汝星说,这是为了保留弧度,让菜刀更耐用。

磨好的刀刃锃光发亮,最前面薄薄的一溜亮度最高。“那一层就是钢,很亮吧。”俞汝星的额头淌下汗水,眉间舒展出笑意。
各式各样的菜刀,挂在铁匠铺子的展示墙上。除了菜刀,还有锄头、榔头、铲子等常见农具,以及篾刀、砖刀、砍柴刀等各种工匠所需的工具,不愧“铁匠乃百工之首”。

俞汝星颇有童趣,他还给两个儿子各打了一把一人多高的青龙偃月刀,双双靠在展示墙上。儿子们都在外地工作,这是一种念想,也是一种陪伴。
打铁所需的工具,俞汝星也都是自己做的,光大大小小的铁钳就有几十把,阔嘴的、扁嘴的、弯钩状的……用来在火炉中夹起不同形状的铁器,能稳稳地放到铁墩上锤打。

锤锤打打40多年,俞汝星的得意之作并不在这两面展示墙上。“最有成就感的,是别人做不了的,机器也做不出的,我能做。”
有一年,一个客人找到俞汝星,问他能不能做21公斤重的大秤钩,并且要用白铜做。之前,已有3个铁匠拒绝了这个单子。一来是因为太大,不方便做,二来是白铜的熔点和铁不同,稍有不慎就容易烧坏。

俞汝星接了。他不急着做秤钩,而是先做起铁夹——只有有了合适的铁夹,才能更稳地加热材料。俞汝星也是第一次处理白铜,慢慢熔火、慢慢琢磨造型,花了整整3天完成了这个订单。其间,这个客人多次跑来看俞汝星的制作过程,有些担心又有些怀疑,直到看到手臂粗的秤钩完美呈现,他才松了口气:“你可真厉害!”
由于手艺好,俞汝星接过许多奇奇怪怪的订单,比如1.7米高的铁钳子、纹路均匀分布的铁艺桌脚,还有用来切割地铁上橡胶的器具。俞汝星说:“难度高一点我不怕,只要给我时间,慢慢想,就能做出来。”
在铁匠铺子里,终日陪着俞汝星的,便是他的妻子胡桂花。之前也不是没有收过徒弟,只是留不住,许多徒弟都转了行。

本世纪初,工业制造的盛行使得手工业式微。“机器快呀,三秒就能出一把锄头,我手工打一天也就10多把。”同行们纷纷转行,也有人劝他别做了,俞汝星动过这心思,“想去宁波卖五金,门店都找好了,但是想到家里两个孩子需要照顾,还是留下了。”
过去20年,生意没有从前那般红火,工具能大批量生产了,农具用得也少了。有上了年纪的老主顾上门磨刀、修工具,俞汝星也不收人家钱。胡桂花理解丈夫:“不要什么都想着赚钱,这样反而赚不了钱。”

直到村里只剩下俞汝星一个铁匠,似乎要和手工时代说“再见”时,他发现手工艺以“非遗”的方式又重新受到重视和青睐。
2022年,俞汝星被评为永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永康打铁技艺”代表性传承人。他多次被邀请去展演、比赛,俞汝星发现,每次都有几百人赶来看他现场打铁。“他们说,现在打铁很少见,看我打铁能找到从前的回忆。”
在去年的永康市农展会上,有一位老太太到俞汝星的摊位买了菜刀、锄头、柴刀等好几件东西。老太太说,用是用不了啦,都是从前用过的东西,有感情了,现在买回家珍藏,看到这些工具就能想到从前的时光。

还有人通过农展会专门找到俞汝星的铺子,只为买把菜刀。“价格好说,什么款式都行,唯一的要求就是纯手工。”
纯手工,现在成了“走心”和“高品质”的代名词。在永康,女儿出嫁要陪嫁剪刀、榔头以及纳鞋工具“三件套”。前些年俞汝星的大儿子结婚,他仔仔细细地打了“三件套”:“我们没有女儿,进媳妇就当嫁女儿了,同样备齐,心意一样。”

金属有韧 铁匠亦然
采访中,我问俞汝星,打铁最重要的是什么。有力量、有耐心,还是天赋?
俞汝星回答,技巧最重要。怎么通过观察火焰目测温度、怎么握住铁钳不手抖,都是有技巧的。还有些技巧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俞汝星便不再多说。淬火、锤打、修边、磨刀,一刻不得闲。
现已入夏,气温高,火炉边的温度更高。因为工作需要,俞汝星穿的是长袖、长裤,还戴厚厚的毛线手套。反反复复地淬火、锤打,只见着汗水湿透他的衣裤。在他的手中,一块平平无奇的铁料像变魔术似的成了菜刀、锄头、铲子。
“金属有韧性,反复锤打就能出造型。”俞汝星如是说。
有韧性的又何止是金属,我还看见了40多年老铁匠的韧性。当掌握了所有的技巧,在时代的洪流中,能让人坚持下来的,便是韧性。
从40年前村村有不少铁匠,到如今永康只有6个打铁非遗传承人,韧性,让我们还能看见这门传统手艺。致敬手艺人,致敬这可贵的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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