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巷 | 水流花开·蔷薇猛虎

蔷薇科的花果构成了人类浪漫甜蜜的半壁江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梨花院落溶溶月。花褪残红青杏小。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春天在数不清的花朵中绽放和流逝，在梅樱桃杏梨李众芳摇落的暮春，蔷薇花与初夏一起来了。

“蔷薇繁艳满城阴，烂熳开红次第深”（唐代·李绅），蔷薇属的大家族枝繁叶茂，普通人根本分不清谁是玫瑰，谁是月季，谁是蔷薇。要弄清楚某棵蔷薇具体是什么品种，恐怕连园艺家都要犹豫。对普通的花爱者来说，不用担心乱花迷人眼，不用分辨木香和荼蘼谁更多情，世上的表妹有千千万万，美是唯一的标准，只管细嗅欣赏便是。

李宇锋 摄

晨光中，夕阳下，满城盛开的蔷薇花架下，不同年龄段的少女们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其中盛开着许多盛装的中年少女，她们或汉服，或洋服，或自拍，或他拍，无不与花朵一般灿烂明媚，忘了年纪。

中年少女的花期类似蔷薇，可以从初夏一直盛开到晚秋。有些人终生都不乏天真烂漫，不论人生境遇如何，大多数时候她们像花朵一样自信，对美的事物具有天生的审美，多数拥有良好的文艺天分。我熟悉的女性诗人、画家、琴师、棋手，不约而同地，都那么喜爱蔷薇。

“未及伤春已去春，看花对属几年身”（当代·赵剑波），那天，应约去赴一场蔷薇花季的琴诗之会。那天，他们弹奏了古琴曲《流水》《石上流泉》《半山听雨》《长门怨》《平沙落雁》。那天，他们现场作诗，“参商、秋水、山涧、柳眼、浮云、广袖、美人……”这些中国古诗里常见的意象如一朵朵蔷薇花浮出流觞的水面。坐在一群宽衣广袖古琴吟诵写旧体诗的“古人”之间，难免有误入时空的错觉。中国传统艺术讲究天人合一，讲究诗意与自然草木的声气相通。琴声悠悠，竹林还是魏晋的竹林，书生还是林下抚琴的书生，姑娘还是蕉叶题诗的姑娘，而窗外的蔷薇已翻到2024年的立夏。雅集之后，浙师大蔷薇花墙下留影的诗人和琴人们，皆是浸染古典时代芳泽的故人。这样吟诗弹唱的场景对我来说是乱入，对他们来说就是日常。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唐·高骈），“采得蔷薇铺广袖，琴弦三尺有还无”（当代·陈志文），虽然时光流转，从一首诗到另一首诗，蔷薇的香气实现了无缝切换。

李宇锋 摄

世上多的是有刺的花朵和不完美的情感。童话名著《小王子》讲述了关于“爱与失去”的故事。小王子爱的那朵玫瑰花内心必有一只斑斓猛虎，这只无形的索爱之虎让玫瑰花最终在物质意义上失去了小王子。小王子离开Ｂ612星球后，他们就注定再也无法在现实中相遇了。虽然小王子对她的思念从未消失。“就像那朵花，如果你爱上一朵生长在某颗星球上的花，当你抬头望着夜空时，你会感到很甜蜜。仿佛所有的星星都开满了鲜花”，文艺作品中越是不可能的爱情越动人。在心爱的玫瑰花陪伴下，一起看这一天的第44场落日，一起看人生的第44场落日，也是文艺中年少女们在柴米油盐之外的梦想。

有些人通过精湛的修图技术实现了逆生长，有些人通过养护花园成为不老的玫瑰女神。如果以花草来结绳记事的话，中年少女大多数活在花的象征意义里。情人节、花朝节、“520”、七夕节……中年少女所期待的一切与玫瑰有关的节日，都是因为对爱的渴求。

“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出自英国诗人西格夫里·萨松，很动人的诗句。早晨，我的蓝眼睛大猫跳上书桌，研究新买的这盆夏洛特夫人蔷薇。它细嗅盛开的那朵鲜花，一半惊喜，一半赞叹。开花的小径上，我们邂逅芬芳里的甜味，甜味里的芬芳。

南蛮玉 摄

《小王子》里广为流传的名句——“正是你为你的玫瑰付出的爱，使得你的玫瑰如此重要”，然而，玫瑰记得吗？双向奔赴的爱毕竟可遇不可求。那天去师大听琴，路上看到一棵树，树干缺失后又愈合的部分像极了一颗心的形状。树的名字可以是抱琴，也可以是伤心。树看到的去年的蔷薇和今年的蔷薇也许并没有什么不同。也许有刺的花朵吸引人的不单是花，还有刺。

在蔷薇盛开的路上走着走着，就会忘了一个熟悉的单词，忘了一行抄过的诗，忘了曾经心动的植物的名字。曾经拾过软条七蔷薇的落花，也在金樱子的花季写过热烈的诗。记忆里的蔷薇与现实中的蔷薇互为镜相，走着走着，曾经相爱的我们已然错肩，成为彼此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