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刀斫史]大宋铲屎官

南宋初年，秦桧担任宰相时，都城临安发生过一件大事。临安府下属各路人马倾巢出动，深入街头巷尾乃至店铺民宅，进行地毯式搜索，数日不息，直搞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如此大的阵仗，并非因为发生了什么大案要案，只是为了寻找一只猫。

据南宋诗人陆游在《老学庵笔记》里的描述，这只惊动临安朝野的猫儿，乃是一只狮子猫，是秦桧大人小孙女的宠物。此猫某日突然走失，小孙女很难过，老大人很重视，于是责令临安府限期破案。临安府尹曹泳立马行动起来，不但派人四处查访，还拘捕了一大票重点嫌疑人，也就是与秦府相邻的平民百姓，进行严肃审问，未果；又捉拿市面上所有狮子猫，可惜都不是秦家那只；再买通秦家一名老仆人，根据其描述画了上百张狮猫图，张挂在各大茶肆，依然没有结果。无奈之下，曹泳找了秦桧小妾的门路，才算把这个“失猫大案”了结。另据《西湖游览志余》（明代田汝成辑撰）爆料，曹大人为了顺利结案，还特地给那位帮忙说情的小妾送了一只金猫。

秦桧是中国历史上的著名权臣，被《宋史》列入《奸臣传》，至今其塑像还跪在岳王庙里。仅仅因为丢了一只猫，就能把一朝首都折腾得不得安宁，与其说是爱猫之心，倒不如说是权势让人疯狂。当然，不管事情的由头如何，做坏事的终归是人，猫是无辜的。记下这则“失猫”故事的陆游，本身就是一个相当痴迷的铲屎官。

作为著名的爱国诗人，陆游一生矢志抗金，其《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一直被奉为爱国诗的经典之作：“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不过，同一标题下还有另外一首画风迥异的绝句：“风卷江湖雨暗村，四山声作海涛翻。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刮风下雨天气不好，我把家里捯饬得暖暖和和的，和猫儿一起待在屋子里——俨然一副苦中作乐的作派。

陆游爱猫，爱得毫不掩饰。他的诗集里有多首和猫相关的诗，不仅有写到猫的，还有为猫写的。比如他为家里一只名为“粉鼻”的猫写下这样的诗句：“连夕狸奴磔鼠频，怒髯噀血护残囷。问渠何似朱门里，日饱鱼飧睡锦茵。”（《赠粉鼻》）一只守护粮食与老鼠英勇战斗的猫咪形象跃然纸上。另一只功勋猫则因为保护家中藏书得到他的赠诗：“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惭愧家贫策勋薄，寒无毡坐食无鱼。”（《赠猫》）不但赞扬猫的功劳，还为自己不能给猫应有的酬劳表示惭愧。在《剑南诗稿》中，陆游还写过一个段子：“俗言猫为虎舅，教虎百为，惟不教上树。”大约就是寓言故事“老虎学艺”的源头。

当然，爱猫的宋朝人不会只有陆游一个。宋朝经济繁荣，生活相对安定，饲养宠物成为时尚。宋朝历代皇帝大都有养猫的爱好，尤其是宋徽宗赵佶，不仅自己养猫画猫，还搜集了一批前朝名家的猫画，收录著名的《宣和画谱》。政治家司马光、宗教领袖林灵素、文学家黄庭坚、岳飞的后裔岳珂，都是著名的“铲屎官”。以“梅妻鹤子”名垂青史的林逋，隐居生活十分清贫，也放下手中的书卷，专门给“猫主子”准备食物：“纤钩时得小溪鱼，饱卧花阴兴有余。自是鼠嫌贫不到，莫惭尸素在吾庐。”（《猫》）

因为爱猫、养猫的人众多，自然而然就衍生出相关的服务行业。《东京梦华录》中有“养犬则供饧糟，养猫则供猫食并小鱼”的记载，《梦粱录》中也有“凡宅舍养猫，则每日有人供鱼鳅”。可见当时已经有了专营宠物食品的商家。《武林旧事》中“小经纪”条目下，说当时的临安城中有“猫窝、猫鱼、卖猫儿、改猫犬”等诸般生意人，有人认为其中的“改猫犬”是宠物美容，如果这个推断正确的话，宋朝的宠物产业结构大概已经和如今差不多。

尤其令人称奇的是，从某种意义上说，猫还曾经改变过宋朝的政治走向。

宋高宗赵构偏安江南，成为南宋的首任皇帝。因为他膝下无子，于是想从宗室中挑选合适的孩子作为继承人。绍兴二年（1132），他从宗室适龄儿童中选出了两个，进行最后的面试。这俩孩子一胖一瘦，赵构看来看去，觉得胖的更合心意，就打算选他为养子。正当此时，有一只猫从两个孩子面前走过，被胖孩子踢了一脚。赵构顿时改了主意——这猫不过偶然经过，为什么就要踢它？小事就这样乱来，怎么能胜任大事呢？于是他把瘦孩子留在宫中抚养。（《建炎以来朝野杂记》）这个瘦孩子名叫赵昚，后来成为宋孝宗，曾为岳飞平反冤屈，整顿吏治，裁汰冗官，重视经济民生，被后世认为是南宋最有作为、最贤明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