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6-06 07: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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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莘畈、金兰、沙畈、九峰、安地五大水库中,沙畈水库的水质最优。若是晴天,其水下能见度可超过7米。碧波浩荡的水域,有青、草、鲢、鳙四大家鱼。白鲢和鳙鱼(花鲢)生活在水域中上层,以浮游生物为食,起到清洁水质的作用;草鱼吃草,也吃蚯蚓、蜻蜓等,潜居水体中下层和近岸水草丛生区域;游弋在库底的青鱼以水底软体动物蚌、蛤、蚬等为主食,尤喜食螺蛳,故名螺蛳青。白沙溪流域管理中心每年投放十万块钱的鱼苗,其中鳙鱼是白鲢的一倍。

沙畈水库
白沙溪水流出大坝,绕过独山,在一个叫鹿渚口(即麓渚口)的地方,和从西面流来的鹿渚溪汇合,经岭脚北去,进入相对开阔的河谷小盆地。早年,鹿渚口有一泓深潭,鹿渚潭,是出山竹筏、木排靠泊的小码头。停久村的《虞氏宗谱》里有一段记载,很有文采:
“俄而俛首环视,又见水深渊静,波澈澜清,悬崖断涧,不啻千尺,则名麓渚潭。有一石盘,不规而圆,可濯可沿,天然之奇器也。中有一石台,不构而成,可坐可钓,地涌之苔矶也。”
一方好钓台!只是时移世易,山河已改,潭已消失。
每年汛期泄洪,总有一些库鱼被野马般奔泻的洪水裹挟,冲出大坝,摔下深谷,或死或伤,漂浮于下游河道,吸引周边农民打捞。

沙畈水库泄洪
五月下旬,我进山,在鹿渚口小驻。公路旁有家琅琊镇人老金开的农家乐饭店,生意兴旺。老金带我来到屋旁养鱼池,池里游着一群鱼头和鱼身明显带有伤痕的大鱼,都一尺多长。
“看,都是水库冲出来的鱼,花鲢,还有白鲢,只能活一两天。”
“怎么捕的?用渔网?”
“用渔网。有的看到,半死不活浮在水面。那坝脚还有几百条呢,岭脚滚水坝上面,也有十几条。”他给我看拍的照片。
“水库的人不抓么?”
“一出坝,他们就不管了。”
原先负责沙畈水库捕捞的人,叫喜根,家在市区河畔桥,原是金华捕捞队的,系历史上生活在兰江——富春江水上的九姓渔民的后裔。喜根的住处在大坝上游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凹里,一间孤零零的小砖房,前面湖水浩渺,屋后山坡树木丛密,鸟儿幽啼。我找过他,但门锁着,只有一些鸡在走动,还有一条狗。听说他几年前已被解聘,下落不明,鸡是上面人家的,狗就成了野狗,还忠实地守在故地,其吠声带有满腔的悲愤,好像在质问:胡不归?
湖面上,横着一根很粗的缆绳,是拦阻鱼类出坝的大网的网绳,这张网自东而西横跨,其深达30米,却也不能完全挡住鱼儿逃窜。
沙畈水库蓄水已有30年,水中可有鱼类巨无霸?水库管理部门告诉我,去年抓到一个夜钓者,他钓上的草鱼身长一米多。当时这个偷钓者已将它剁成一段段。至于其他大鱼有多大,不清楚。

鲫鱼
碧波里除了四大家鱼,还有鲤鱼、鲫鱼、翘嘴鲌、黄尾鲴等总计20多种鱼类。富有的翘嘴鲌,是自然繁衍的,又名条鱼、大白鱼、翘嘴巴、翘壳,体型较大,细长、侧扁,呈柳叶形;头背面平直,头后背部隆起;口上位,下颌坚厚急剧上翘,竖于口前,使口裂垂直;眼大而圆;鳞小;尾鳍呈深叉形。它游动迅速,善跳跃,系肉食性鱼类,凶猛,狠辣,以小型鱼类、虾为食。
根据南山自然保护区考察报告,水流浩大的山溪以及水库中还可能生活着光倒刺鲃。光倒刺鲃俗称“军鱼”,地方名又叫青鳟、君鱼、白鲤、石捐、粗鳞、光鱼。它属于杂食性鱼类,以水生植物为主,兼食水生昆虫及其幼虫,对水质要求极高,主要生活于水流湍急、砾石底质、水色清澈的水域。它生性凶猛,爱在急流中捕食,被称为淡水鱼中的“冒险王”。它形似草鱼,但体态瘦长,金色的鳞片闪闪发光。我一生仅仅尝过一次,是在故乡,肉质紧实,味道鲜美,毫无腥味,深感“鱼中珍品”的美誉并非在江湖中浪得虚名。光倒刺鲃是为数不多连鱼鳞都可以吃的鱼,并且最好是连鱼鳞一起烧。只是现在,它已非常罕有。
每年汛期,很多鱼类逆流而上,俗称“斗水”。水库里的鱼,可上溯至半溪口,甚至芝肚坑、黄坛井、双溪口。那是渔人张网以待的季节。1931年出版的民国《汤溪县志》就曾记载:“凡四五月间溪流盛涨则有鳜鱼(俗称桃花鱼)、山鱼(即草鱼)等类逆流而上。近水居民颇获网罟之利。又泥鳅捕者亦多”。
从鹿渚口进入峡谷,沿白门线向南,原先宽阔的水域慢慢萎缩,两面的山峰越来越高。过了安珠曲不远,已是谷底清溪,左右潆洄。若是雨后初霁,常常可见云雾迷漫,如同幻境,像大神在不断吐纳。再向南,白沙溪的水势就变得峻急,在乱石堆中汹涌,俯望如一匹鼓荡的白绫,浩浩的溪声从深渊传上来,像很多囚徒在嘶哑地呐喊。很快,半溪口到了,一条支流,左别源,在此汇入。空虚的半溪村,就幽藏在里面。

半溪村的溪潭
这个春天,我两次去半溪,有时到傅樟明家喝茶,有时在溪潭观鱼。
溪水走走停停,停下来就是一汪石潭,水色无比清冽,成群的溪石斑(光唇鱼)、白条鱼和点纹银鮈在悠游,很有柳宗元《小石潭记》的意境。我坐在水中的大石上看鱼,一坐良久,觉得它们不是在捕食,而是在嬉戏。庄子说:“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庄子·秋水》)何须汪洋恣肆,只要自在一隅,足矣!人生不也如此?
山溪中,光唇鱼最为常见。光唇鱼是鲤形目鲤科光唇鱼属鱼类,俗名石斑鱼,最长15厘米左右;它的鲜明标志是腹面白色,体侧具横带6条,暗褐色纵带1条。光唇鱼以刮食附生于溪流岩石上的藻类为生,兼食某些昆虫及水栖幼虫。
而最艳丽美观的,则非宽鳍鱲、马口鱼莫属。宽鳍鱲是鲤形目鲤科鱲属鱼类,腹部银白色,体侧有10—13条垂直蓝绿色条纹;雄性在生殖季节会出现婚姻色,主要表现为头部、吻部、臀鳍条上出现许多珠星,臀鳍鳍条延长,体色鲜艳,背部颜色呈黑灰色,体侧呈亮蓝色,辅之以银色条纹相间,体色十分艳丽。与宽鳍鱲相似的还有一种长鳍鱲。不过,宽鳍鱲的斑纹是面积较大的斑块,而长鳍鱲的斑纹是长条纹。马口鱼体侧有浅蓝色垂直条纹,胸鳍、腹鳍和臀鳍为橙黄色;繁殖期雄鱼头下侧、胸腹鳍及腹部均呈橙红色。它与宽鳍鱲习性相似,两者经常群集在一起。马口鱼的特征是口裂,向上倾斜。有一天中午,我在芝肚坑的南山自然保护区白沙源管理站用餐,有一道煎鱼,肉质紧致,味道鲜美,就随口问这是啥鱼。管理中心的江师傅说,马口鱼,有人在边上电站出水口的水窖里捉到的。当时我觉得不像,因为体形圆长,有点像海里的秋刀鱼,可惜颜色已看不出了。
奇怪的是,宽鳍鱲、长鳍鱲、马口鱼都有相同的俗名:桃花鱼。可能因为外形近似吧!
上述的几种鱼和白条、原缨口鳅、黑吻虾虎鱼、盎堂拟鲿及扁尾薄鳅都属于山溪定居型鱼类,一般生活于水流湍急、清澈、石砾底质的水体中。但四五月份,宽鳍鱲、长鳍鱲、马口鱼都还很少看到。有人告诉我,它们还躲藏在石洞里,没有出来,天热时才有。
白条倒很常见。白条鱼又名鲦子、白鲦、䱗、餐条,体态修长。
我去溪岸的傅樟明家,一眼瞥见他的院子里垂挂着两副丝网,土话叫“丝林”。这种渔网布置在溪流中,主要是让逃窜的鱼卡在网眼里,进退不得。山里人捕鱼,还有虾笼、地笼、抄网等。地笼是竹编的,圆形,沉于溪底,上部开个口子,引诱鱼儿入彀。
我问老傅,溪里都有哪些鱼。他说,石斑鱼、河川沙塘鳢很多;宽鳍鱲、马口鱼也有;黄刺鱼有一尺长;鲫鱼、沙鳅很少;白条主要在半溪口。
河川沙塘鳢圆滚滚的,吻部和头的腹面无鳞,是底层鱼类,生活于多草的低洼处,喜栖洞穴、石缝等区域。
四五年前,一次傅樟明将虾笼放置在水中,第二天跑去一拎,里面爬着条蛇,近一米长。当时心头慌慌,将虾笼一扔,那蛇就游走了。他瞧见尾巴扁扁的,才知道是溪鳗,又跳到水里去捉,为时已晚。
我问,捕鱼人多吗?他说山外的人进来抓鱼的很多,前几年还有用电瓶电鱼、农药毒鱼的。
电鱼、毒鱼、炸鱼对鱼类资源伤害很大,有悖于法律。仅2022年,白沙溪流域就有数人被抓获,并被处以刑责。
那天我顺着左别源走。过了黄家田,见溪水微弱,最后干涸了,觉得纳闷:这条溪谷至少十公里长,怎么会枯涸了呢?后来看到,溪上游有道高高的混凝土水坝,将溪水截住了,听说通过三公里左右的钻山涵道,引到半溪口发电。这就破坏了生态小环境,影响鱼类生存。
我继续上行,到达水碓基,一座荒村,路旁草木森森,山顶云遮雾绕,但还生活着四五个人,一个老太,一个养蜂的,还有一对夫妻,是养殖石蛙(棘胸蛙)和甲鱼的。石蛙被誉为山泉中的活人参,野生石蛙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甲鱼放养在人工筑起的水泥池里,水面浮着一些白白的油脂。
“喂鸡肉。甲鱼把鸡肉吃了,不吃脂肪。”男人说。
“石蛙好养吗?”我问。
“三年才能长到三四两重,很慢的。”
他的妻子带我过桥,察看养殖棚。刚孵出的蛙卵透明,都附着在泡沫板下面。蝌蚪是褐黄色的,像一个个逗号。成年石蛙一见动静,潜入暗处。
石蛙喜欢深山老林里的山涧和溪沟、水潭。群居。夜间觅食,畏光,怕惊扰。跳跃能力强,高度可达一米。白天多隐藏于石穴或土洞中,傍晚爬出洞穴,在溪岸岩石或山坡的灌木草丛中捕食昆虫、溪蟹、小蛙等,也会互相残杀。它对水质要求极高。
两条山涧在这里汇合,溪水澄莹,时宽时窄,沙砾底,几棵银叶柳生长在水里。我在溪边徘徊,没看见什么鱼。随着海拔升高,加之水流湍急,即使有鱼类生存,也只是宽鳍鱲、光唇鱼及原缨口鳅、黑吻虾虎鱼、盎堂拟鲿等适应急流环境的鱼类。
另有一天,我抵达白沙溪源头附近的门阵村,这里属于遂昌县云峰镇的地域,左右两道山溪在村南汇流。有个86岁的老人,陈子洪,短髭雪白,穿着拖鞋站在溪水里收鱼。他将卡在网眼里的鱼一一取出,摊放在大石头上,像展览似的。用的是剪短的丝网。他说,晚上布网,早上收网,一天能抓5斤,不过鱼比以前少了,以前脚一伸就能踩到鱼。

陈子洪
我望着他将鱼装进一只薄塑料袋里,仔细卷好,塞进蓝色中山装的口袋,很担心他滑倒。

塔背村附近的急湍
返回时经过半溪口附近的小村塔背。村子因下游溪流中屹立的一座石塔而得名,靠着公路有个酒坊,屡见有人在烧酒,酒气盈鼻。我停车看看:高粱烧。又见一个男子在给一条绿色长渔网绑缚铁链子。
“你这个是什么网?”
“什么网,拦河网。我这个下去,溪里的鱼一网打尽。”他向我炫耀,露出一颗非常显眼、又黄又黑、像老树桩一样的糟牙。
“你手下留情,别一网打尽。”我递他一支烟。
男子姓李,生在塔背,已移居山外,现在酒坊帮工。他说小时候用粗铁丝就可以捕鱼——在浅水里拿铁丝瞄准游鱼抽打,宽鳍鱲一被打到非昏即死。这手法狠毒了些。他说汛期鱼多,翘嘴鲌、老虎鱼、鲇鱼都有。又说起溪鳗。
“鳗鱼会爬到树林里来,”他指着屋子下方绿森森的树林说,“它还会爬树。”
“这怎么可能,它光溜溜的,又不是蛇。”我表示怀疑。
“会的,它还能爬上瓦背——顺着檐水上去的。”
“它还能爬到那儿!”一个在边上给一畦苦荬菜围栅栏的老儿接口,手指着山顶。
顺着他的指示,我望见山顶有一截闪亮的短瀑。
“人爬上去都要两个小时。”一个像竹竿一样干瘦的老妇说。
“那里捉到过鳗鱼?”我问。
但他们不再理我,而是谈论起往事,说山顶有块平地,以前住过一两户人家;解放初,一伙武义籍土匪曾盘踞上面,下山抢劫布匹云云。
溪鳗也称花鳗鲡,体青黑或黄褐但具有斑纹,腹部为银白色,体长可达一米六。白天隐藏在泥地中,只露出头部呼吸,夜晚即游出觅食,以其他鱼类、虾、蟹为食。我后来查阅资料,发现这个李姓男子并非信口开河,而是我无知了。南朝齐梁时的陶弘景,在其《本草经集注》就记载过:“鳗鲡鱼,能缘树食藤花,形似鱓(即鳝鱼),取作臛(肉羹)食之。”据说每逢暴雨,山洪暴发,溪涧猛涨,鱼虾被冲散不易捕食时,鳗鲡便展开浑身绝技,离水上岸,像蛇一样蜿蜒上山,四处觅食。由于它饥饿难忍,山间的幼笋、河边的嫩草,均为其美食;它还能爬树觅食野果。2010年,在海南五指山溪头坝子的水满河畔,还出现过花鳗鲡捕食居民鸡鸭的事件。
我倒是知道,在我的家乡,有一种粗巨的溪鳗,称作雪鳗,长期幽居深潭之底,因此双目退化,几近于盲,风雪天外出捕食,往往不能复归,遂为渔人所得。最重可达19公斤,长达一米五,通体黑色,粗如碗口,消失已四十多年了。
溪鳗有一个悲剧性的特性:它并非纯粹的淡水鱼,经十年左右的生长发育,性成熟后的花鳗鲡,便由江河游移到下游,群集于入海口,交配、产卵,随后死亡;幼鱼则上溯到河流中上游的山间溪涧、水潭等水域生活,有的长途洄游达上千公里,其生命的历程何其悲壮。
1960年,同在白沙溪流域的金兰水库投运。
1968年底,富春江水电站大坝截流。
1995年,沙畈水库蓄水。
一道道不可逾越的关隘,阻断了它们游向海口的通途。金华市农业农村局水技站站长李明告诉我,富春江大坝拦截后,坝上游的溪鳗基本没有了;零星的溪鳗,极可能是通过电站涵管进来的。与此吻合的是,有山民告诉我,沙畈水库建成后,溪鳗已经很罕见。
具有洄游习性的鱼种,不止于溪鳗,还有鲻鱼、河鲈等,河蟹也到入海口产卵。水坝,导致了部分鱼类种群的衰退甚至灭绝,对生态平衡造成巨大威胁。
巍巍乎,高坝!它们是人改造、利用自然的丰碑,但也是很多生物群体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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