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太极拳师

杜光明是我的太极拳师，年逾七旬，5月24日，因病医治无效不幸离世。听到这个消息，我内心激烈地颤抖了一下，心情也顿时变得异常沉重，我与杜老师近三十年的交往情景更是历历在目。

杜老师是金华本地人，我与他相识还是20世纪90年代末的事情，那时我刚大学毕业来到金华工作，在一档名为《人生》的电视栏目担任编导，该节目仿照央视《东方时空》的风格，采用纪实的方式记录、反映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当时这样的电视节目很受观众喜爱。杜老师那时才四十出头，虽说年纪不大，但在金华本地的武术圈，特别是太极拳界，名气却不小，而他经常到人民广场免费教人学太极拳的事情更是引起了我的好奇和注意，通过报社同仁的介绍，我找到了杜老师。

20世纪90年代末的人民广场 贝光峰 摄

那是一个秋后的清晨，我从宿舍步行至位于市中心的人民广场，那时的人民广场还非常简陋，田径场到处裸露着泥土，广场的北面种着两行梧桐树，中间是一条供人行走的过道，过道和田径场上有很多前来晨练的市民。杜老师当时正在带着几个中老年人练习太极拳。“你这个手抬得太高了！”“沉肩坠肘，松腰松胯！”“你这个腿踢得不对！”他教得非常耐心仔细。对于太极拳，我当时还一窍不通，为了不影响他教拳，我就站在离他不远处看着，等到他们晨练结束，我便主动地向他走去。听我说明来意后，他笑着对我说：“小徐，算了，算了！我怕上电视的。”“杜老师，电视台的记者来给你拍电视，好啊！这样就能让更多的人知道你的太极拳了，你就可以推广你的太极拳了！”“老李说得对啊！杜老师，这是好事情啊！你就同意让小徐来拍吧！”旁边的一位大叔劝杜老师答应我的请求。“那让我回家想一下吧！小徐，我们电话里再联系！”他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我之后，便跨上自行车朝市区江南的方向骑去了。

第二天上午他就给我打来了电话：“小徐，那你来拍吧！主要是帮我宣传一下太极拳！”在他的允许和配合下，拍摄工作进展得非常顺利，两周后，一集时长15分钟的电视纪实专题片《太极拳师杜光明》晚上8点在教育科技频道播出，节目播出后一个小时，杜老师给我BP机（流行于20世纪九十年代的一种通信工具）发来了短信：“小徐，我和我老婆刚才在家里一起看了你给我拍的电视节目，我老婆说你拍得真好，非常感谢你哦！有空来我家里玩吧！”

那时我独自来到金华，初来乍到，人生地疏，工作之余除了读书看报，并无太多的消遣之法。或许是被杜老师的拳术所吸引，我突然萌发了跟他去学拳的想法。一天晚饭过后，我乘公交车去到他家里并告诉他我的想法。“好的！你想来跟我学太极拳，那太好了！你是大学生，又年轻聪明，学起来应该很快的！”他一边鼓励我，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白色的太极拳服送给我。从此，我便成了他太极拳学员中的一员。

杜老师教的是四十二式杨氏太极拳。据他自己说，他从小就很喜欢武术，也很有武术方面的天赋，十几岁就拜了金华本地武术名家廖井为师练习武功。23岁那年，在廖井老师的推荐下，他专门到上海跟杨氏太极第五代传人傅声远练习杨氏太极拳，在傅声远的口传身授下，几年之后就在太极圈崭露头角，参加各类武术比赛均能获奖。为了提升自己的太极拳艺，后来他还特地到太极拳发源地河南陈家沟住了一年，在那里潜心修炼太极拳。结婚成家后，他便回到金华开始自己钻研练习太极，后来又慢慢外出教人学拳。

杜老师个子不高，眼睛也不大，但特别明亮有神，行走时步速很快。他教拳从不收费，金华很多单位都曾专门请他去教过拳，那时他年轻力盛，教起拳来从不知道疲倦和劳累。他基本上每天凌晨4点就出门练拳，晚上不过12点从不上床睡觉。太极里的拳、剑、扇、推手、抖杆、听劲、站桩，他样样精通，与人交起手来鲜有对手。在他的精心传授下，我算比较快就学会了太极拳的全套基本动作，教拳时，他经常当着其他学员的面夸我悟性高，太极拳学得又快又好，后来还时常让我去给那些新来的学员作示范，有时也去给那些老学员当领队。

对于兴趣爱好，多数人都是开个头很容易，但要长期坚持下去则很难。因工作和家庭上的原因，大概学了三年之后，我便中断了跟杜老师的太极拳学习。拳不学了，我们之间的联系自然就少了，乃至到后来，我俩一度失去了联系。等到我们再次偶然碰面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我已由当初的单身青年步入了人生中年，我们的城市比原先大了好几圈。社会的发展变化之快，出乎很多人的意外。而更出乎我意外的是，在这失去联系的十几年中，杜老师却遭遇了他人生中最大的变故，遭受了命运的沉重打击。

这个变故和打击来自于他的妻子，我的师母。师母那时在市区一家大型药企上班，她善良、贤惠、美丽，在一天凌晨给工友代班时，她不慎整个人掉进了公司的硫酸池当中，瞬间被灼烈滚烫的硫酸所淹没，除脸部外全身被严重烧伤，生命顿时陷入垂危，好在抢救及时才得以保命。但从此杜老师他们一家就进入悲惨境地，师母好几年都是在医院重症监护室里度过的，仅全身植皮手术就做了五六次，前后耗时八年，巨大的医疗费用让这个原本就不富裕的小家庭一下子就变得一贫如洗。为了照顾师母，杜老师提前从单位办理了退休手续，跟着师母一道住进了医院，时刻守护在师母左右。他省吃俭用，一分钱都不肯乱花，有时一天就吃两顿饭，一天就睡两三个小时，好在他年轻时习武打下的身体底子，否则早就倒下了。长年的煎熬让他头发几乎全白了，人也变得干瘪精瘦，与十几年前我们相识时判若两人。在医院过了七八年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苦生活后，在医院的全力救治和他的精心护理下，师母总算能下地走路了，他把师母从医院接回到家中继续贴心照顾，靠着师母所在公司的赔偿和自己一点微薄的退休金艰难度日。他后来告诉我，那十来年中，他没吃过一顿肉，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常年熬夜，让他落下了很深的病根。

师母从医院回家的两年后，为了恢复自己的身体，杜老师又开始练拳教拳了，公园里、广场上又经常能看到他那稳健、舒缓、沉静的习拳身影。2005年的夏天，为了帮他实现有生之年去看一次大海的夙愿，我特地请了年休假，与几位好友开车带他到宁波象山的一个小岛上住了几天，并从那时起又开始跟他第二次学习太极拳。也许是性格相近，命中有缘，在跟杜老师学拳的过程中，他从未批评、责骂过我一次，从来都是毫无保留，倾囊相授。他说他早就想收个关门弟子，把他的太极拳术全部传授给他，以便他的太极拳后继有人，他感觉我有这个天分和慧根，所以想要我跟他一直练习下去。无奈的是，此时我因爬山方法不当导致膝盖受到严重创伤，在跟着杜老师练了两年之后，实在无法坚持下去，只得忍痛割爱，被迫再次放弃。

杜老师不光在太极拳上功力深厚，而且在钓鱼、书法、养花方面也是无师自通，技法高深，却不善言辞和交际，脾气也有些固执，很多人跟他学拳因无法忍受他的脾气只好望而却步。所以尽管跟他学拳的人很多，但并无一人真正掌握了他的太极拳精髓与真谛，这不能不说是杜老师此生最大的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