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百岁老人的遗产

1946年，方老师毕业于东吴大学法学院，是著名社会学家严景耀、雷洁琼夫妇的学生。她工作后，七个弟弟妹妹还在求学，靠父亲一人难以支撑，方老师就把全部收入拿来补贴家用。弟弟妹妹也不负期望，全部考上名牌大学，分别就读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协和医学院、中央音乐学院、南京航空学院等。

据她的小妹妹说，方老师年轻时把精力都放到了协助父母培养弟弟妹妹上，耽误了终身大事。

弟弟妹妹工作后，方老师的经济负担减轻了，但被下放到一个采石场，终身大事再次被耽误。

1973年，方老师恢复工作，在湖南岳阳铁路中学任教。学生李锦葵回忆，方老师既是他们的英语老师，也是班主任。“当时我兄弟姐妹多，家里条件不好，交不起学费。方老师悄悄找到我，叫我不要再操心学费的事，她已经帮我垫上。”

李锦葵的学费是6元，当时方老师的月薪也不过几十元。李锦葵后来打听到，方老师给班里好几个贫困生都垫付了学费，对每人都只说一句话：“一定要好好学习，知识改变命运。”

1974年，李锦葵和同学插队去了农村。方老师辗转50多公里前去看望，勉励他们在积极参加生产劳动的同时莫耽误学习。1977年，李锦葵通过考试和选拔，调入岳阳市公安局工作。

岳阳铁路中学的学生私底下称方老师为“方妈妈”。2018年，李锦葵约了近10位同学从岳阳赶到杭州，给“方妈妈”过百岁生日。这些学生都年过花甲，见到方老师还是像孩子那样激动，唱啊、跳啊，簇拥在老师身边。

方老师没有多少积蓄，因为看到别人有困难，她总是想帮一把。

20世纪50年代末，方老师在长沙铁路中学任教时，同事罗迅青患有肺结核，他家中孩子多，负担重，身体一直好不起来。方老师自掏腰包给罗老师订了两年的牛奶，每天一瓶。

牛奶在当时可是稀罕之物。在药物治疗与改善营养的配合下，罗老师恢复了健康。

2022年，罗老师的女儿梁晓红通过媒体得知方老师还健在的消息，十分激动。她告诉我，母亲在世时经常叮嘱儿女不要忘记方老师的恩情。

对于金钱，方老师总是看得极轻。她说“人各有归宿，金钱亦然”“我的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在岳阳铁路中学教书时，同事李衷的二姐要动手术，方老师毫不犹豫把刚刚到手的50多元工资全部交给李衷，她说：“救人要紧。”

这份恩情李衷一直铭记在心。2018年方老师百岁生日，年事已高的李衷派儿子李浩代表全家从岳阳赶到杭州祝寿，并精心挑选了一件鲜艳的红毛衣作为寿礼。

方老师的弟弟妹妹知道姐姐经常帮助别人，担心姐姐一个人晚年生活没有保障，经常给方老师寄钱。从1999年到2022年，七个弟弟妹妹陆续汇来11万多元。这样方老师才有了一些积蓄。

20世纪70年代末，知识重新受到尊崇。在一次岳阳市中学英语教学研讨会上，方老师用流利的英语侃侃而谈近一小时，她以自身学英语、教英语的经历，强调英语教学务必注重听、说能力的培养。在场的一位校长忍不住说：“真羡慕你们学校有这样一位优秀的老师。”

按规定，女教师年满55周岁退休。方老师英语教学有丰富经验，学校舍不得她离开，她一直在岳阳铁路中学工作到61岁才退下来。

退休后，方老师被慕名而来的厦门集美中学聘请担任英语老师，在厦门工作了5年。之后，又被舟山商业学校聘请担任英语老师。一直工作到68岁，方老师才真正退休回家。

笔者从1992年开始跟方老师学英语，每周去她家上课。看到方老师一个人生活多有不便，我就顺带予以照顾。

作者金方云和方爱兰老师  摄于2005年

2008年，方老师已是89岁高龄，独居实在让人不放心。在征得方老师同意后，我把她安排到当时的下城老人公寓生活。我依旧每个月去上课、看望。

后来方老师双耳失聪无法上课了，我仍每个月去看望。因为在杭州无直系亲属，从2005年开始，方老师把工资卡、银行卡、身份证都交我保管，所有收入开支由我处理。

我每隔一段时间把费用开支与银行存款数目告诉方老师。方老师总是摆摆手，说不用告诉她，她相信我。

退休后，方老师仍然过着简朴的生活，平时就一碗饭一个菜。亲戚、朋友、学生带着营养品到老人公寓看望她，她也舍不得吃，有时候一定叫我拿回来。

方老师穿的衣服就那么几件，连照顾她的阿姨都说，“你们又不是没钱，为什么不给方老师买几件好一点的衣服？”方老师去世前半年，她的侄女给她买了两件新衣服，她把其中一件送给了照顾她的阿姨，还有一件挂在柜子里，直到去世也没有穿过。

在去世前3个月的4月10日，方老师还给我写过一句话：“生活要向下比，学习要向上比。”

2018年是方老师一百虚岁。她没有子女，但我还是想为她办一个像样的百岁生日。我知道，如果事先征求她的意见，她肯定会极力反对，只能悄悄准备。

方老师百岁生日，20世纪70年代岳阳铁路中学的学生来杭州给方老师祝寿

2018年5月25日，我们在宾馆给方老师过百岁生日。她的侄子提前制作了一套记录方老师人生历程的幻灯片。她的弟媳与侄女、侄孙女从太原赶过来，她教过的学生、她的老同事从岳阳赶来，在杭州的亲戚也全部来了，杭州长河高级中学受资助的学生在校长的带领下赶来祝寿。

方老师百岁生日，杭州市长河高级中学宏志班受助学生及老师给方老师祝寿

方老师来到宾馆，看到这个场面，先是一愣，然后用手指指我：“你这个总导演。”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

方老师念念不忘的是，怎么用自己的一点积蓄帮助有需要的人。

1998年长江发生特大洪水，她叫我去捐款，我通过新闻媒体以方老师的名义捐了3万元。

方老师入住老人公寓后，几次给我写信，要求捐款去帮助有需要的人。我对她说，你的钱也可以用于方家后代的教育。她回答，我们方家人不缺钱，他们都能独立，要把钱给需要它的人。

按照方老师的愿望，我在2016年至2019年，先后两次帮助方老师资助杭州长河高级中学宏志班的12名贫困学生，共计19.8万元。后来得知有个学生因病休学，复课后要再读一年，为了不使这个学生掉队，方老师又增加了一年的资助。

令人欣慰的是，这些受资助的学生都考上了大学，现在已参加工作，在各自岗位上为国家的发展添砖加瓦。

2022年4月10日，方老师资助她工作过的岳阳市第十二中学的6名贫困生共计10.8万元，最后一次汇款是在她去世前6天的7月18日，方老师在用生命的最后力气帮助别人。

方老师生前最后一笔捐款

她不但在经济上帮助别人，最后决定捐献自己的遗体。她多次表示：“器官捐献是废物利用。如果老年枯骨同样能达到此目的，我诚愿死后履行器官捐献。”

我帮助方老师办好遗体捐献手续。2022年7月24日，方老师去世后，我和爱人以及方老师在杭州的亲属一起把她送上浙江大学医学院来接的车子，送方老师走完最后一程。

方老师以103周岁的高龄捐献遗体，创下了当时浙江省年龄最大遗体捐献者的纪录。

等履行完“大体老师”的职责后，我们准备将方老师的骨灰安葬。她生前明确表示不要墓地，骨灰做肥料。但她的小妹妹不忍心，提前偷偷给她买了墓地，与她们的父母在同一个墓园。

方老师去世后，她的存款加丧葬费一共416391.66元，这是方老师的全部遗产。

我把2005年之后代为保管的方老师银行卡的所有资金往来，全部拍照发给亲属，并把方老师留下的全部存款打给他们。这样我完成了方老师的所有后事。

但事情并未结束。2023年5月9日，方家全体亲属给我发来一封用红字写的电子邮件《感谢函》：感谢金叔叔始终如一对大姨（大姑）及方家人的关爱！我们早已把金叔叔视作方家的一员。我们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金叔叔的感激之情，只能以最世俗的方式表达我们的一点点心意。大姨（大姑）留下的遗产金叔叔理应取得一份。万望金叔叔一定收下，这是我们共同的心愿。

方老师的直系亲属通过商量，决定由其7个弟妹平均继承方老师的遗产。但出人意料的是，他们把我也算上了。遗产因此分成了8份，每家5万元，多余款项用于方老师后续的丧葬与墓地维护。感谢函中，7家人都派代表签字，表示具备法律效力，要我收下。

我深感不安，谢绝了方家人的好意。

当晚11点43分，方老师第六个妹妹的女儿从法国打来越洋电话，要我无论如何接受这笔遗产。我依然不同意。最后她说，大姨生前最重视教育，这笔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外孙的教育经费，大姨知道了肯定也会高兴。

我知道，在方老师的心中，早已把我当做儿子，把我的外孙当作她的重孙。这样的理由我再也无法推辞，我请方家亲属把钱直接打给我女儿，专款专用，用于孩子的教育。

我的老师方爱兰先生留给世人的遗产，既有物质的，也有精神的，远远不是金钱和数字能够表达的。这笔遗产于我非常珍贵，而我能做的，除了铭记，也只能用文字表达对老师的思念和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