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文化遗产，着力古为今用——写在“文化和自然遗产日”

我们大家都知道，现在新造房屋，住进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半载，常见屋顶漏水，而且不容易修好。

据说屋顶漏水不仅仅是地方性的困惑，也不止省内省外新建房屋多见的通病，还是世界性的一个问题，所以让人甚是头疼。

可是我们东阳卢宅肃雍堂第三进大厅屋顶上有一条天沟，却五百多年不漏水。

你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

大家都太忙么！“五加二”“白加黑”地忙着，怎么有可能关注肃雍堂屋顶上一条小小的天沟，深藏着鲜为人知的智慧。

它深藏的什么智慧？

其实简单极了，在于石头打凿的天沟上面，用锡板作了防水卷材。

可以说一点也不复杂。因为金银铜铁锡，很常见，不陌生，而且绝对不贵。

稀奇倒真有点稀奇。

五百多年热胀冷缩只长了几厘米

稀奇在于500年前，没有什么级的科学院，也没有什么院士、大师级科学家，但是我们聪明的东阳工匠，居然发现锡板不但可以制成糖罐、茶叶瓶、蜡烛台之类生活器皿，同时还可以作为屋顶天沟的防水卷材。

聪明的东阳工匠发现这锡板非但不会折、不会裂、不会断，而且不会烂、不会腐、不易老化，500多年热胀冷缩只长出几厘米，作为防水卷材，绝对是最佳选择。

500多年不漏水的事实，可不可以证明它是全世界最佳最永久的防水卷材呢？

我想，答案一定是赞同的。

500多年不漏水的锡板5毫米左右厚，由手工锻打成型。现代通过机器设备压到1毫米左右厚度，大大降低成本了，然后复以胎网增加强度，如是，这古老的防水卷材不就可以浴火重生，做成产品销往全国甚至全球的大厂家吗？

我想答案绝对不会是否定的。

这几十年，常常在电视上看到，某某城市，仅仅一场不大的雨，便出现严重的内涝，地下车库、地铁隧道全都涝上了，损失巨大。

如果碰到特大暴雨，严重程度难以想象。

我们的城市——大到几千万人口的特大城市，小到几十万人口的县级城市，都请省级甚至国家级大设计院做规划，政府都花巨资建设庞大而完善的防洪排涝设施，怎么会出现可怕的城市内涝问题呢？

网上有传：“多少年来故宫从未积过水，经过专家一番整治后，终于积水了。”是非曲直，咱们不加评论。

话说1989年7月23日上午8时至下午2时，东阳遭受特大暴雨，灾情十分严重，百年未遇。

但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东阳卢宅明清建筑群，数千间房子犹如稳坐钓鱼台，却安然无恙。

卢宅明清建筑群作为一个聚落，东西长1500米，南北深1000米，规模达1.5平方公里。由肃雍堂及其它主要厅堂组成的中心占地33.3万平方米。当天肃雍堂进水1.72米高——现在甬道围墙与肃雍堂厢房门面木槛墙上还留有洪水浸泡痕迹。

为什么雨停之后不到半小时，洪水竟然退得干干净净。

奥秘何在？

奥秘在于肃雍堂明清建筑群，有五套极为科学合理的排洪排涝系统。

第一套是明眼人看得见的，即几十个大院落周边设有明沟排水系统；第二套是大家不易看见，埋在房子地下的暗沟排水系统；第三套常人容易疏忽，每个宅院内部纵向横向走廊，其实具备着排洪排涝功能（平时是内部通道，失火时是消防通道、安全疏散通道）；第四套是暗沟直通中心区两侧的东、西雅溪——好像溢洪道系统；第五套是东、西雅溪在中轴线北端交汇于月塘，最后利用自然高度差的直接泄洪系统。

卢宅明清建筑群排涝系统总平面图

这奥秘，就是前人的智慧。

经过残酷现实检验的实例，证明五套排洪排涝系统极为科学合理。

五百多年的事实，难道不能证明前人的这个治水智慧值得传承吗？

五百多年的成功，难道不值得在现代城市规划建筑设计中应用吗？

我想答案，绝对是肯定的。

可持续发展，是这几十年我们大家最为耳熟能详的一句话。

这句话1980年出现在国际自然保护同盟的《世界自然资源保护大纲》中，然后在1987年世界环境与发展委的《我们共同的未来》报告中阐明：可持续发展是一种综合考虑经济、社会、资源和环境因素的协调发展模式，它要求在满足当代人需求的同时，保护好自然资源和环境，确保后代人也能享有相同的发展机会和资源。

但是我们现在建个什么，一下子把土地占得满满的，不给以后人有半点发展空间。于是有些学校、场馆，正在拆掉重建。甚至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期的居住小区，也在拆掉重建。因为教室不够了，场馆座位太少了，住院床位供不应求了；因为居住小区配套设施缺项，环境绿化档次太低，不能不拆掉重建。

追究原因，是不具备可持续发展的空间。由而造成拆除重建的巨大经济损失。

坦白地说，可持续发展的成功例子也很多，例如有些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还有传统村落，细细阅读有不少好的经验值得今人学习。众所周知的北京城南北向中轴线，从故宫往南通过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毛主席纪念堂、前门，然后在永定门大街一直向前延伸，过南苑机场、南苑森林公园、孙村会展商展组团、魏善庄创新总部组团、礼贤金融商务组团，直抵首都新航城；往北通过石景山公园、鼓楼外大街、北辰路直至鸟巢、水立方等所在的国家体育公园收头，空间气势磅礴，文脉绵延不断，成为极为经典的、闻名世界的城市中轴线。其实，这中轴线就是北京城一千年来由小到大、生生不息、日新月异、持续发展的脊梁骨。没了它，非但大国都城的雄伟壮观气势出不来，而且一切都会乱套，失之章法。

我们身边卢宅中心区主体建筑肃雍堂的中轴线亦然。

从三转两折的150米长、6米宽的鹅卵石甬道进去，中轴线上有宅院建筑九进，坐北朝南偏西35度，纵深320米，115个房间，总占地6470多平方米，是我国现存规模最大、中轴线最长、保护最完整的古代民居建筑群。

前四进一气呵成。第一进捷报门、第二进仪门、第三进肃雍堂到第四进同乐堂，建于明景泰丙子（1456）至天顺壬午（1462）年间。第五进乐寿堂，“越三代”约建于嘉靖元年（1522）前后。第六进谓之门楼，实为上房三间加左右厢房各五间共十三间房子，建造时间大约在清康熙二十年（1682）前后。第七进世雍堂，约建于清康熙二十年（1682）前后。第八进世雍中堂，是三间上房敞口厅的“十三间头”三合院，大约建于清康熙四十年（1702）前后。第九进后楼——最后一进，号同德堂，建于清康熙末年，也是“十三间头”——从中可以看出此平面形式已作为婺派建筑基本单元在有意识地重复应用。

我这里且不说320米长的中轴线，在中国民居建筑史乃至世界民居建筑史上绝无仅有，也不说坐北朝南偏西35度的优长何在，更不说雅溪卢氏家族自明永乐以来五百年间出进士八人、举人二十九人（其中解元二人）、制贡一百十九人，荐举恩封涉足仕林者一百五十余人，科举场上出现了“同胞三凤”“一跃双龙”“祖孙父子兄弟科甲”的美谈家喻户晓，民国期间有卢就棋任浙江省新昌县县长，解放之后至今出博士数十名、硕士无数，县团级以上官员50多人，仅在省级名校东阳中学任校长的就有四位雅溪卢氏裔孙，诸如此类与之有没有什么因果关系。我只想说说肃雍堂中轴线上九进宅院全部建成，花了246年左右时间。这漫长的两个半世纪可以说明什么？

卢宅明清建筑群核心区二百四十多年可持续发展鸟瞰图

可以说明，先祖们的建造行为，为两个半世纪间的子孙后代留下发展余地。

可以说明，先祖们的建造行为，为两个半世纪间的子孙后代留下建筑样板。

可以说明，一代代子孙们的续建，坚定不移地尊重先辈们的创造智慧。

可以说明，一代代子孙们的续建，在先辈们创造的基础上不断地升华。

这就是真正的可持续发展原则。

这就是真正值得传承的大智慧。

还有一例讲台州市仙居县有个高迁村，明清民居建筑群规模宏大，布局精巧，保存完整，始建于元代，几经变迁，依然故我。现存马头墙的余庆堂、积善堂、日新堂、慎德堂、省身堂、思慎堂、新德堂、旗杆里、折桂堂等大宅院13座（2座已毁），左右对称，中心轴线上布置门厅、外院、正堂、中院、后花园，各具风格，甚为优美。我这里不说宅院木雕、石雕、砖雕装饰如何巧夺天工，仅说大院落的鹅卵石铺地。

高迁大宅院铺地的鹅卵石，相传是他们太婆带一班妇女到溪滩畈挑选来的。

怎么挑选？每块鹅卵石要过柴刀盒口子，大了不要，小了弃之，不大不小刚刚好的才选上。据说一箩筐鹅卵石比一箩筐白花花的大米还要贵。

鹅卵石大小均匀，五光十色，在院子里铺出暗八卦、梅花鹿，极为漂亮。

而且更叫人赞叹不已的是两百多年来，这些小小的鹅卵石居然不脱落，不起翘，不空鼓，甚至碰到重击都不变形，不破裂。

不知下面黏结层用了什么材料，基层怎么个做法？

几百年前没有水泥，那么是石灰浆呢，糯米浆呢，还是什么万能胶呢？

鹅卵石地面属湿地，换个新鲜说法叫“海绵体”，雨水可以直接渗透，多了从四角阴沟排出。地气从鹅卵石地面生发，是最自然的恒温恒湿做法。

几百年的存在，可以佐证前人的智慧所在。

但是这里面有什么秘密，几百年不为人知。

高迁村折桂堂大院落鹅卵石铺地

可以拿来佐证的佳例太多太多了。其实文化遗产——传统建筑，是我们祖先留下立体的家书，立体的谱牒，立体的门风、族规，立体的四书五经，同时也是立体的百科全书，立体的科学技术史。文化遗产——传统建筑里面有取之不尽的知识源泉。

我们不能生在屋中不知屋。

遗产保护问题是头等大事，我们要年年讲，月月讲，日日讲。如何从遗产中吸取智慧，古为今用，将传统文化优势转化为生产力，也要年年讲，月月讲，日日讲。

以上就是一辈子从事婺派建筑——最佳人居空间环境模式——研究的老人，在这个“文化和自然遗产日”说的大实话、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