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咏楼|走出窄巷，是宽巷

那次来到成都，走进宽窄巷，纯属偶然。

10多年前，一位相交多年的朋友借走我一笔钱后，人间蒸发，音讯皆无。这笔钱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至关重要，导致我眼瞅着房价飞涨，购房计划却无从实施，内心焦虑至极。

当我意外得知此人在成都出没，立刻飞到成都。成都有几位我们共同的朋友，以我对他的了解，我知道他会跟谁联系。事实上，我的判断没错。然而，不知是走漏了消息，还是出于偶然，我刚到，他就溜了——电话号码换了，跟那几位朋友不再联系，得不到他任何信息。凭着直觉，我认为他并未离开成都。我不肯放弃这次机会，可是成都太大了，在茫茫人海中寻觅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我知道他有爱逛街看热闹的习性，就专找人多的地方乱转。俗话说，冤家路窄，我寄希望于在某处跟他碰巧撞见。抱着这种侥幸心理，一连转了几天，还是连他个影儿也没瞅见。

这天，一位同乡老友带我参观武侯祠，一路上除了给我讲诸葛亮治蜀的故事，还讲了他在四川当兵的经历。他早年在川藏公路雅安兵站服役，这个兵站主要是为川藏公路汽车兵车队提供后勤保障。那时，这条公路极为简陋，不少路段处于自然状态，涉水过滩习以为常，落石、塌方、泥石流等灾害造成的车毁人亡事件时常发生。他曾多次随车行进在这条世上最为艰险的公路上，目睹了许多灾难性场面。其中，有个场面至今想来仍让他心痛不已。当时，我们已经坐在了一家临街的“苍蝇馆子”，斟上酒后，他没喝，高高举起，默念了一句什么，轻轻洒在了桌子腿处。一杯酒下去，他眼圈红了。他说，后来每逢遇到难事，他就觉得都不算事。我明白，他是在劝我。饭后，他本来还想带我去宽窄巷喝茶，电话打来找他有事，他就走了。走前，嘱咐我务必去宽窄巷喝杯茶。他说，喝杯茶，也许你就真想开了。

穿过锦里，一路前行，我顺利找到了那片仿佛依然处在旧时光里的老街区。宽巷子，窄巷子是两条并列的巷子。巷子两侧有许多传统的四合院和建筑群，保留着雕花木门窗、雀替、垂花柱等原始建筑构件，既有北方建筑风格，也有川西元素，再现了老成都的生活韵味。

据说，起初宽巷子叫兴仁胡同，窄巷子叫太平胡同，后来搞城市勘测，工作人员根据巷子宽度，随手将一条标注为“宽巷子”，把另一条标注为“窄巷子”，就此留存下来。两条巷子实际宽度相差并不太大，老成都人常说“宽巷子不宽，窄巷子不窄”。两条巷子名字虽然起得有点随意，却很受成都人喜欢，经过数十年茶香氤氲和烟火浸染，渐渐生出许多意蕴。很多店名干脆以宽窄命名，比如宽坐、宽云、窄居、窄雨等等。

我信步走进一处古香古色的庭院，里边是一家茶馆。一扇木门，屏蔽了外面的喧嚣。小院清幽古雅，端起一杯清茶，心很快宁静下来。我想，所谓宽窄都是相对而言，心若宽，眼界就宽，世界就大；心若窄，眼界就窄，世界便小。

茶喝透了，仿佛清除了积存的污浊，卸去了重负，感到浑身轻松。我不再找那个人，直奔火车站返回家乡。

此后，我没再想那件烦恼的事情，用积极健康的心态开始新生活。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许多年过去，早年间那件烦恼之事，已被生活多彩的颜料涂了一层又一层，了无痕迹。

一天傍晚，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有人约饭，时间地点写得明确，机主没在通讯录里，手机号陌生，也没留姓名，不知是谁，口气还很硬：“不见不散，务必务必！”回拨电话，始终是忙音。我以为是谁发错了信息，可开头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名字。我又怀疑是哪位朋友恶搞，可是语气又真诚恳切。我把可能约饭的人都想到了，甚至还想到了某位曾经心仪的女士，思量许久，还是不能确定是谁。后来，把心一横，管他是谁，就硬着头皮就去了。

打开包间房门，酒菜已摆好，座位都空着，一人背身而立。我以为走错了房间，刚要退出查看房号，那人回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四目相对，我一下子愣住了——竟是那位失踪多年的朋友。

朋友一脸沧桑，满脸写满歉意，端正站好，道声“对不起”，冲我深鞠一躬，然后，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衣兜里。

三杯酒后，朋友讲起他当年的尴尬和以后的经历。我静静听着，只说了去成都的事。朋友笑了，说他那时也常去宽窄巷晃悠，“说不定当时我就在你隔壁”。

我说，相不相信，那时要是抓到你，我会把你撕成碎片？朋友说，我那时死的心都有，还怕你打？再者说，我在那儿喝了茶，已经不想死了，你喝了茶，咋还能有打我的念头？

两人站起，干了一个满杯，紧紧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