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不是城南（下）

2021年4月15日早上10:45，“春水如蓝——钱塘江诗路影像展”在杭州浙江展览馆开幕。其中，有丁伯乐作品《南门头》。

长在兰江边的丁伯乐20年来持之以恒拍摄家乡小城兰溪，动情抒写黑白影像诗篇《南门头》，为观者徐徐展开一幅钱塘江边传统江南小城兰溪数十年的风貌与人情。这些见证作者童年成长、青年出走、回归、扎根的故友亲朋，一草一木都是摄影师对这片水土深情眷恋，难以割舍的理由。

一份乡愁，一种独寞的心境。

江南的潮湿润物细无声，老城“南门头”的小巷里，青苔、小草、花木随着时令萌发、繁茂、腐烂，再萌发；一茬接着一茬。“南门头”里的人们生生不息，一江春水流。

一晃二十多年，我始终保持一种喃喃自语的状态，遵循着记忆的轨迹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感受和体验，以及我对故土展现内心徜徉的静止光阴。

南门头，钱塘江上游的衢江在横山脚下与婺江聚汇，形成了兰江，兰江之水穿城而过。城的西边正兴建起一座现代化的新城，对岸至今仍保存着一座古老的城区，本地人习惯地称之为“南门头”。

大云山西麓保留着一片完好的明清徽派建筑群。在这里，老宅星罗棋布、小巷深邃静谧，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淡然而悠哉，其传统生活状态成为江南古城原住居民文化的历史缩影。

这些小巷的典故犹如一篇篇恬静淡然的散文印存于人们的记忆里。2015年4月，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国家文物局联合公布了第一批中国历史文化街区，兰溪城南的天福山街区成为首批30个中国历史文化街区之一。

儿时的记忆，都存在旧相片里。大云山是光秃秃的，并没有什么树木。少时从桃花坞大伯家门口开始爬山，山里已经长出了一些树木，仍是稀疏，还称不上林。上山的小径有些潮湿，我却一路轻盈，到达了峰顶。

极目远眺，三江六岸一览无余，兰江就像是我外公腰间的那条白汤布，又白又长。堂哥说：兰江上常有梦幻升起来。可是我看见从兰江上升起来的只是雾，来势很猛，把整座城浸漫在乳白色的帘幕中，我伸手企图撩开雾帘，因为我看不见了南门溪滩上的那些乌篷船，以及远处的横山。

雾一层叠着一层，我总撩不开。

一些梦，来自我童年的记忆，一段新民巷老屋里少时清水般的记忆。隔壁不远的外婆家是那种排门屋，正面一堵整齐的木质板条门，早起“卸排门”，傍晚“上排门”，周而复始。外公喜欢我睡在他的脚后跟给他热被窝，条件是早上醒来会带我去街上喝豆浆、吃带饼油条，美味难忘。

从外婆家走不远就是桃花坞我大伯家。大伯家门口有一潭水池，是从大云山流下来的水，清澈见底。大妈告诉我：水潭与这口井是相通的。桃花坞还有一条山沟水流盈盈通向桃花坞口本保殿前的水塘。大妈说：这些水都是活的。如今古井犹在，物是人非……

堂哥伯阳很有学问，爱讲故事。跟着伯阳哥去横山脚下乡里他恩师的家玩，会让我想起电影《烈火中永生》江姐去山里与双枪老太婆接头的画面。两人行走在一条叫“反帝路”的弯街上，满目老房随地形上下错落，颇为有趣。城的尽头，就是南门浮桥。两岸芳草无尽，一水两旁舒缓；红日忽现，绛色浮动。夕阳好美！

来到马公滩，一片连绵不断的田地，在天空下伸展。没有山丘，无边无际，苍茫浩渺。走在田野的小道上，那微风拂着泥土散发出的芳香，醉了我等心花怒放；醺醺如痴抵达了马公嘴渡口。望对岸，苍翠横山之麓有烟岚村庄，那就是伯阳哥恩师陈耀山的家。

都是些美好的回忆……

记得是2009年的初秋，我背着相机闲逛到南后街，在79号一幢徽派建筑的青石台阶老木门的深处，见一个老者坐在堂前，银发如雪，身板直立看着书，仿佛远离尘嚣。堂前荫蔽凉飕﹑寂静空灵，那一刻，感觉他已出离喧嚣世间，生死轮回。

他叫周天荣，自那天起我与老周成了忘年交，经常惦记他。

老周祖籍青田，祖上看中兰溪水陆码头的河运经济，来到兰溪南门外建起了临江客栈，以及靠山而居的高墙大院。老周年轻时爱好广泛，篮球、二胡、唱歌等都拿得出手。现在虽偏瘫生活不能自理，却心情愉悦。每日面对大门坐着，偶有生人进得屋来，总是笑脸相迎。在他热情温善的注目下，一杯老茶端上堂前那张斑驳发亮的老桌子，自有一种别样的乡愁。老周逢人便夸他老伴，说是当年邻居中的俏囡，他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言语间全无怨天尤人病怏怏的感觉。这是南门头原住民自有的豁达与平和。

从那天起，似乎天总是有雨，阴沉沉的，我喜欢。

独自前往弄堂去看看、去转转。风雨折下树枝上泛黄的枫叶，慢慢飘落而下，落成一朵朵伞，慢慢行走城市间。

桃花坞，没有桃花。

巷里子，人影若隐若现……

我一手举伞，一手相机，转进一扇门里，跨过一道槛，犹如一滴滴雨渗进泥土。

还有那些难以忘怀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