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6-16 07:5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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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简称《聊斋》，俗名《鬼狐传》）是清代小说家蒲松龄创作的文言短篇小说集，最早的抄本在清代康熙年间已有流传。
它是一部“志怪传奇”，所谓“志怪”体，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流行的一种叙事文体，它篇幅短小，对寻常事不闻不录，专门记述神鬼灵异之类的“怪异非常之事”。
自《聊斋志异》成书300余年，无数篇目被改编成地方戏剧、影视作品、游戏等，其中《画皮》《聂小倩》《小翠》等名篇为人熟知，由张国荣、王祖贤主演的1987版香港电影《倩女幽魂》更是成为经典作品之一。
《倩女幽魂》就是改编自《聂小倩》，书中的聂小倩是一个美貌女鬼，生前只活到18岁，死后葬在浙江金华城北的荒凉古寺旁，不幸被妖怪夜叉胁迫害人。后浙江人宁采臣暂居寺院，小倩受妖怪指使，前来谋害，却被采臣的正气打动，便以实相告，助采臣转危为安……
香港电影《倩女幽魂》 | @资料
近年来，金华本地一些学者对于《聂小倩》故事发生的具体地点究竟是万佛塔、西峰寺还是智者寺争论不休。前些年，笔者写过《聊斋之聂小倩的故事发生地在浙江金华》一文谈到：“别再花时间精力去深究《聂小倩》故事发生的具体地点了，小说毕竟是小说，不是真实的历史，而小说本身就是虚虚实实，真假莫辨的，我们只要知道蒲松龄的原著里明确写着‘金华’二字就足够了。”
不过，笔者今天不聊《聊斋》，也不聊《聂小倩》，而是聊聊清代我们金华人自己写的“聊斋”——《凉棚夜话》及续编，相信99%的金华人没见过此书。不过也难怪，因为当年此书印量极少，又经过183年的时间洗礼，现在已经存世无多。笔者找了十几年才找到该书，毫无疑问，这部《凉棚夜话》及续编绝对称得上善本珍本了。
作者方元鹍其人
有关《凉棚夜话》及续编作者——方元鹍的评传，福建师范大学的谢超凡和浙江师范大学的姜月芹先后都曾写过。笔者研究方元鹍已近20年，觉得他方元鹍算得上是一个“另类”：说他是文人吧，他又做了京官；说他是京官吧，他又不耐官事，浙江巡抚阮元说他“将有买田西湖之志，僦京师老屋，门径萧然，忘其为京曹官矣！”可见，他是多么不适合做官。所以，笔者将他定位为一位“被官场耽误的文人”。
方元鹍（1753—1817），字震旸，号啸楼，又号海槎，改号铁船，今金华市金东区塘雅镇马头方村人，与东阳叶蓁、永康陈尚濂并称“婺州三才子”。
生而颖异，读书过目成诵。清乾隆五十四年（1789）己酉中式举人，同年，登乡荐应春官试，留滞京都十余年。
清嘉庆六年（1801）辛酉，年几五十考中进士，授工部虞衡司主事，兼顺天乡试同考官。在京都，他性孤洁，往往戾于俗，又不耐官事，被称“工部四君子”之一。
嘉庆二十年（1815）乙亥告假南还，留于山东临清掌教书院。嘉庆二十二年（1817）丁丑，在山东临清束装，决归里葬亲，八月抵苏，十一月初二巳时，因遘疾，殒于江苏太仓旅舍，享年六十五岁。是年冬，榇归附葬于金华市金东区塘雅镇破塘村前山祖茔。
方元鹍娶徐氏、程氏、陈氏、刘氏、孙氏五房，俱无出。其诗博取典籍，而约之以性灵，自号漫吟先生，著有《凉棚夜话》《凉棚夜话续编》《铁船诗钞》《铁船乐府》《铁船试律》《七律指南甲乙编》《旧雨新谈》《燕台杂咏》《燕兰小谱》《唐诗选》等。
《凉棚夜话》和《凉棚夜话续编》
《凉棚夜话》共四卷，分装4册，每册均为六眼线装，黄色封面，是清道光十九年（1839）己亥七映堂刻印的，收录短篇小说156篇。《凉棚夜话续编》分上下两卷，共2册，每册亦为六眼线装，黄色封面，没有牌记，从开本装帧来看，应该也是七映堂同时刻印的，续编收录短篇小说50篇。《凉棚夜话》和《凉棚夜话续编》均为巾箱本，加起来共六卷，六册全，合计收录短篇小说206篇。就其篇幅看，也是相当可观了，而人体共有206块骨头，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种巧合。
《凉棚夜话》是方元鹍客居武清（雍奴系武清县旧名，属顺天府，今天津市武清区）官署时所编次，而且纯粹是方元鹍等人乘凉消夏的“意外成果”，内容也是根据武清官署幕僚们相互口述街谈见闻辑成的，所以书中的故事涉及全国各地，尤以江浙沪最多，其中浙江涵盖杭州、严州、嘉兴、绍兴、金华、丽水、宁波、舟山、台州、温州等地。而最值得一提的是，金华府属的金华、兰溪、东阳、义乌、永康、武义、浦江、汤溪八县均有涉及，这也可以视为作者方元鹍客居武清时对家乡金华的一种眷恋吧。
《凉棚夜话》及续编书影 | @作者提供
从内容看，此书盖分四类：一则志怪，虽荒诞不经，而关注民瘼，寓意深切，譬如《媚儿》《锦娘》《大鱼》等；二则侠盗，扶弱济贫，伸张正义，譬如《叶怀书》《李如柏》《陶来荣》等；三则讽喻时世，讥刺官府，譬如《金衣公子》《城隍焚册》《煮牛不烂》等；四则述因果报应，劝人向善，譬如《乞修鬼史》等。
值得一提的是，《凉棚夜话》及续编并没有后记或跋文，而续编最后一篇《乞修鬼史》刚好可以巧妙地视为该书的跋，方元鹍托梦言志，记其事缀于卷末。文中言“前编四卷事简文质”，“续编二卷呵神骂鬼，谤道毁儒”，“涉笔讥讪，借题骂座，往往指阎罗为左证，目地府为子虚”，而无所不极矣。
《凉棚夜话》和《凉棚夜话续编》所收录的短篇小说206篇与《聊斋志异》的491篇相比，总量虽不及《聊斋志异》的一半，但其艺术成就并不亚于《聊斋志异》，换句话说，《凉棚夜话》及续编在清代小说史上也是占据重要地位的，只可惜当初刻印得太少，流播不广而已。
《凉棚夜话》及续编书影 | @作者提供
《凉棚夜话》及续编自清嘉庆四年（1799）书稿完成后，目前所见仅有清道光十九年（1839）七映堂镌一个刊本，我们知道，木刻本印量都是非常有限的，此后176年再无翻刻。直到2014年《重修金华丛书》对其进行了影印，但印量依旧很少且价格高昂，以至于普通人根本无缘得见。值得庆幸的是，文物出版社即将出版的《全清小说》嘉庆卷全文影印《凉棚夜话》及续编，印量会相对多些，且价格低廉，此番影印，对于《凉棚夜话》一书的传播来说，无疑有着起死回生之功效，绝对算得上一个好消息。
《凉棚夜话》及续编里的金华鬼故事
方元鹍编次《凉棚夜话》及续编的时候，虽尚未考中进士，却早已中式举人，我们知道，明清时期的举人不仅取得赴会试的资格，而且也算是有了做官的“正途出身”。此时的方元鹍就先选择了后者，以“举人老爷”的身份先进入仕途，适时再参加会试。因此，才有《凉棚夜话》自序中所说的“予客雍奴官署凡五阅月”。举人的才学，已经不低了，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身为举人的方元鹍，写出的《凉棚夜话》其文学艺术水准自然也不会低。笔者每每翻阅此书时，看得都是惊心动魄，毛骨悚然，一半是因为故事情节悬念迭起，紧张刺激，另一半则是因为作者的文采飞扬，丝丝入扣，写出了那种让人身临其境之感，所以笔者建议，胆小者勿看此书，半夜不宜看此书，即便有猎奇者想一探究竟，最好也选择午时阳气最盛的时候翻看，以免伤了自己的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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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笔者介绍过，此书中的鬼故事涉及金华八婺，金、兰、东、义、永、武、浦、汤八邑均有，经笔者初步统计，《凉棚夜话》涉及金华八婺的篇目有34篇，《凉棚夜话续编》涉及金华八婺的篇目有8篇，合计共42篇，占全书总篇目的20.39%，即占全书五分之一的篇幅，其所占的比例也算是不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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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还涉及金华的人名和地名，读来倍感亲切。人名常以陆姓、钱姓、叶姓、李某、蒋某、诸葛某称之，亦有指名道姓的，诸如朱大典、蒋尚英等。据笔者考证，在金华历史上都是确有其人的。朱大典忠烈事迹，为金华人所熟知，此处就不再介绍了。至于蒋尚英，大部分金华人可能对他不甚了解，据光绪《金华县志》载：“蒋尚英，字明卿，英气飒爽，雍正七年己酉科由文生中式武举人，乾隆元年丙辰恩科中式武进士，官赣州都司佥书，其留京邸时赋《落花》十律亦工。”书中提到的金华地名则更加丰富了，诸如永福寺、七宝渠、东市街、永镇浮图、十里铺、报恩寺、含香村、洞井村、长塘村、太阳岭等，据笔者考证，都是金华历史上确有其地的。
《凉棚夜话》及续编中涉及金华的篇目
◎《凉棚夜话》中涉及篇目有34篇：
《大蟾蜍》（金华人在广西象州）
《劫数难逃》（金华城七宝渠）
《梦中缢鬼》（金华城永福寺外）
《兰溪县役》（金华城郊十里铺）
《鬼疑》（金华人在永康）
《樵杀虎》（武义）
《叶法明》（金华人在汤溪、武义）
《雪中头陀》（金华人在杭州）
《水鬼》（金华县桥头陆村芗溪）
《投胎》（金华）
《陶七》（金华城东市街）
《义乌王某》（义乌）
《剃头炫技》（金华）
《僵尸（其二）》（浦江）
《魍魉鬼》（金华县赤松报恩寺）
《虎食人》（兰溪）
《泰山虎记》（汤溪）
《缢鬼（其一）》（金华冯家岭）
《缢鬼（其二）》（兰溪）
《响马声冤》（金华人在甘肃，涉及方元鹍祖父）
《大汉无胆》（金华，涉及方元鹍祖父）
《木工魇胜（其一）》（金华）
《木工魇胜（其二）》（金华）
《麦饵害命》（金华城西镇水浮图，俗名新塔，在五百滩）
《俚诗詈仆》（金华）
《白蚁洞》（兰溪）
《圊中人手》（东阳）
《记梦（其一）》（金华人在杭州，涉及方元鹍）
《记梦（其二）》（金华人在丽水，涉及方元鹍）
《宿娼戏判》（金华人在山东）
《火鎗击僵尸》（金华县洞井村、长塘村）
《鬼演目连戏》（金华城）
《夺却苜蓿盘》（金华城学署后）
《干爹吃杖》（武义）
◎《凉棚夜话续编》中涉及篇目有8篇：
《媚儿》（金华）
《饭筲精》（金华人在杭州，涉及方元鹍）
《淘血盆池》（金华）
《痘鬼》（金华县含香村）
《城隍焚册》（金华县）
《猫犬作怪》（涉及方元鹍）
《阎罗假面》（金华县）
《乞修鬼史》（涉及方元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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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节录金华鬼故事五篇
《劫数难逃》
婺郡七宝渠由北城引水穿南城而出，渠在地底甚深曲。国初朱公大典抗拒王师，城破被屠，匿渠中者几千人，封刀后意谓获免，忽雷雨大作，自午至酉，渠水泛溢，众皆溺死，乃知劫数已定，不能逃避也。
《梦中缢鬼》
吾乡蒋公名尚英者，常假榻永福寺中，与主僧情甚洽，每夜剧谈漏三下始别去。一夕就寝，梦陈姓友邀之出寺，街上月色如银，荒园左角墙上背坐一红衣妇人，蒋意暮夜安得妇人坐此，必缢鬼也。随手拾破缶撃之，鬼啸一声，转向作吐舌流血状，失惊而寤，则月光满地，门已洞开矣，骇甚。晨起即访陈姓友述之，且言门开之异，陈笑曰：“此特君卧时失关闭耳！”蒋心终不释，随与同至昨梦处，言其状，远见墙内有楼窗，一老妪两手向窗外乱指，口噤不能出声，蒋谓此园中必有异，破关入，则一妇人悬缢树上，急呼其家救之，得活。因向老妪问状，言今晨启窗见邻妇持绳自缢，方欲叫，忽树上一鬼披发吐舌自后拽之，余惧极，不觉口噤也！盖此妇应得蒋救，故梦中先示兆云。蒋后举武进士第，一官至副将。
《兰溪县役》
兰溪一县役夜递公文至（金华）府，天黑无月，至十里铺倦憩大树下，敲火吸烟，甫起立，忽有双足踏其肩，以火烛之，见树上悬一人，舌吐出二寸许，骇极，急奔行至半里，始记有伞遗树下，上刻己名，恐事觉被累，仍往取之，几胆裂云。
《鬼演目连戏》
国初年间，婺遭屠戮，后东城白骨如麻，往往日中见鬼。有东乡人暮入城，至放火岭，其地皆榴园，园中一高坡上方演目连戏，观者如堵，墙两边列肆，灯火荧荧，乡人乃就灯吸烟，徐觉火冷无焰，俄有卖牡丹灯者，鲜明夺目，窃意买此可照夜行，遂以二十文买之，入手觉甚重，甫下坡，灯已灭，乃掷置道左而去，至西城已二更，后投一戚家宿焉。因言及东城演戏之盛，戚曰：“东城久无人居，安得有是？子得无见鬼耶？”乡人始恍然悟，明日迹其处，绝无所睹，视所掷灯，乃一死人足也，怖极归家，病月余而卒。
《痘 鬼》
婺郡某役以公事往义乌，夜过含香村，隐隐闻哭声甚众，会烛灭，见一古墓中爇树叶为火，十数小儿各携促织一笼踞地耳语。某曰：“尔等夜深尚斗促织耶？”众不应，乃就火燃烛，火绿色而无焰，既而群小儿忽起立，哑哑而笑，某仰视，见其并无眼鼻，面上磈起，累累如钉，大骇，急以所持伞乱击之，咸惊散，唼喋作乳鸭声而逝，地上促织乱跳于草中而已。次日，复过其地，向村中述之，一老者曰：“此痘鬼也。昨夜村中小儿死去复苏者十余家，其君一击之力欤！”各延至家，醉饱而去。
结 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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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患始于人祸，世上倘无恶人，便会连鬼也没有。方元鹍孑然一身，虽有妻室，却无儿女，留滞京城十余年，对他而言，所剩的也就只有满腹经纶了。正如《凉棚夜话续编》最后一篇《乞修鬼史》中方元鹍借梦赋诗曰：“当日搜神事渺茫，人间谁信大文章。可怜一代春秋笔，赢得森罗点鬼忙。”盖其心迹自照也。
清嘉庆三年的炎炎夏夜，几位幕僚围坐在凉棚之下秉烛夜话鬼故事的时候，内心是何其坦荡！正所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古人对鬼神的敬畏，无非也是劝人向善，我们不能单纯以迷信糟粕视之。《聊斋志异》能位列中国六大名著，自然有其道理；《凉棚夜话》能在清代小说史上占据一席之地，自然也有其价值，我们都应该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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