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6-17 07: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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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渔画像 | @资料
有时候,孤独和喧闹带给人的煎熬是一样的。偏居一隅,这震世的才情该如何安放?卷入仕途,这清洁的身心又该如何坚守?于是,行走江湖,便成了唯一的出口。
不过,这江湖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行走的,你必须要具备草民之上的能耐和达官之下的无绊。否则,就算是人在江湖走,也会步步凶险,时时挨刀。而在中国历代的文人中,李渔算是一个异类,绝对称得上是一个可以自由出入红尘三界的高手了。他无意仕途,也就不会有流放之苦和官宦之争。他无宗无派,也就不会卷入文人之间的口诛笔伐和遵守道貌岸然的繁文缛节。几百年来,他那一路风月的逍遥影迹,依然使人仰望不止却追随不上。
李渔是孤独的,但是他有排遣的方式。他不会逢人说愁、遇景抒情地作一副怀才不遇状。心境纵有千般的零落,他也会有泼洒出去的办法。无论是《凰求凤》《玉搔头》《怜相伴》,还是《风筝误》《十二楼》《无声戏》《连城壁》和《闲情偶寄》,这些戏剧小说和理论杂文,都成了李渔冷眼观世、笑傲江湖的渠道。
李渔又是喧闹的。这位顶着风流才子的名声行走江湖的边缘文人;自得其乐地自编、自导、自演着自己的人生。既然人生如戏,那就不妨做一个戏中人,把红尘悲苦留在戏中,把人间风月抽离戏外。无论是走进民间还是游离豪门,都只不过是生存的一种姿态而已。睥睨权贵,不见得你就有一副傲骨,安抚贫贱,也不能说明你是个菩萨。“欲得世间法,必向世间求”,而这个“世间”,就是由各个阶层、各色人等组成的一个活体。说到底,贫穷和富贵,都是浮尘,喧闹和寂静,都是人间。

赤壁图(南宋) | @佚名
李渔把精神留给了孤独,让生活亲近了喧闹。他把自己一分为二、为三甚至进行了更多的分解,以此去应对纷繁复杂的世间万象。而中国大多数的文人,一生只有一个躯体。这个躯体一旦陷入泥潭,从此便一蹶不振或者愤世嫉俗。然而,只要朝廷一展诏书,这些人又会争先恐后地扑火而去。一朝时来运转得道升天了,又会换上一副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嘴脸。才情盖世的文人,我们随手就可以扯出一大串,但这些文人不是心境悲苦、身世飘零,就是沦落枪手、苟且偷安。而文人的才情一旦沦落为权贵的粉饰工具,他们的血管和思维便会逐渐萎缩。时日一久,要不以真权威、假道学的身份和口吻对他人指手画脚,要不就气血不顺郁郁寡欢。偶有提樽对月的闲情和大江东去的豪迈,只要朝廷那头一扯丝线,这边厢的文人就如套了绳索的“马骝”,纵有“齐天大圣”的本领,也只有做个“弼马温”的时运了。
显然,科考这种体制不适合李渔这样的文人,他不愿为了拥有一份“鸣锣开道”的荣光,而让朝廷给自己套上一个永远无法卸下的枷锁。也不是没有“光宗耀祖”的想法,实在是要用自由之身换取一份“锦衣玉食”的代价太高。所以,找一个“无意仕途”的借口,也算是给自己、给世人,都有一个合理的交待。
无意仕途并不是意味着要颓废人间,李渔是一个绝不以文人自居的文人。他看不上酸溜溜的穷秀才,也不屑于混迹失意的文人中去借酒浇愁、装疯卖傻。他不认为有“怀才不遇”之说,如果真有才学,“显达”只是时间的问题。如果你永无宁日,则说明这个“才”有问题,或者“才”的成分还达不到。
人生无处不道场,岂止朝廷和乡野。无论是兰溪的“伊山别业”,杭州的“武林小筑”,或是金陵的“芥子园”,都无法承载李渔深入人间的道业。他深知,固态的道场建造得再巧夺天工,无非是一个精致的大鱼缸而已。他不愿意做一条池缸里任人观赏和宰割的“鱼”,他要做的,是一个可以自行决定命运的手执钓竿之“渔”。是一个行走江河湖海,猎尽人间百态和网尽天下、阅尽人间春色的“湖上笠翁”。

兰溪芥子园 | @资料
想想都令人向往不已,他带着自己的戏班子穿州过府、跨江渡河,开始了“以文扬名,以艺立身”的行游生涯。从此,他拥有了一个更为广阔和立体的流动道场。短短的几年之内,他率领着李家班, “三分天下几遍其二”,“名山大川、十经六七”,“四海历其三,三江五河则俱未尝遗一”。
虽说“不受行路之苦,不知居家之乐”,但相比红颜相伴的浪漫旅行,这点舟车劳顿的辛苦,实在是算不了什么。尤其是他在路经临汾、兰州两地时,获友人相赠的乔、王二姬,更是成了点缀他艺术生命中最耀眼的绝代双娇。时有所谓正统的文人,看不得李渔的风月无边,有讥他“有文无行”的,也有骂他“龌龊下流”的。李渔哪有闲心理会这些评论:“是非者,千古之定评,岂人之所能倒”,他深信“生前荣辱谁争得,死后方明过与功”。人生在世,快乐都来不及,哪有功夫和这帮酸人争短论长?!同时他也看穿了,暗地里干着淫邪扭曲勾当的,往往是这些满嘴“仁义道德”和“贞节操守”的家伙。
如果李渔只会卖弄风月,历史决不会烙下这位非官非民的江湖文人的影像。妻妾成群只能艳羡一时,所有的床笫之欢终究会成为夜霜朝露,而能让自己留存世间的唯一支撑,就是文以载道的作品。一个没有情趣的无聊文人,是绝对写不出像《闲情偶寄》这样的百科全书的。在这本书中,李渔把词曲、演习、声容、居室、器玩、饮馔 、种植 、颐养等分为八大篇章来撰写,内容纷繁庞杂,毫微尽录。无论是戏曲理论、养生之道、园林建筑等各项都有详细而独到的论述。
在这本《闲情偶寄》里,他建立起了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尤其是关于戏曲、词曲创作方面的研究,可以说是开创了一个中国戏曲、词曲创作理论的巅峰时代。作为同样是填词作曲的后辈音乐人,我尤为认同他关于“以悲烘喜,以喜烘悲”的创作理念。李渔认为,欲强化“说悲苦哀怨之情”,不妨“抑圣为狂,寓哭于笑”。用笑来表现悲,用哭来表现喜,这样的艺术表现方式,会让悲和喜都能达到更为震撼人心的效果。
一柱青烟还没燃尽,几百年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这个世界转动的越来越快,我们已经没有“闲情”去“偶寄”任何情趣盎然的生活,也就再也见不到像李渔这样的大师迎面走来的身影。风月依旧在,只是情怀老。李渔把孤独带在了路上,只给我们留下一个喧闹无比的世界,还有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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