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月亮花头精，是“姑姑”还是“爷爷”？

《金华月亮》 | @洪 兵

古代文人给月亮起了望舒、婵娟、玉轮、玉蟾、蟾阙、圆魄、顾兔、金镜等很多好听的名字，也写下很多脍炙人口的诗文。这是文人的月亮。那么，民间呢？老百姓称呼月亮叫什么？民间的月亮是一个什么形象？民间赋予它什么情感？我们不妨来吟唱一下民国时期在金华流行的歌谣，认识一下金华的月亮。

01  金华的月亮也是男的

八婺大地，怎么来称呼月亮呢？八婺民间想象中的月亮，就像一个和蔼慈祥的婆婆，所以金华、武义、兰溪、东阳、永康各县的歌谣都有“月亮婆婆”的称呼。武义则把月亮叫得更年轻一些，称“月亮姑姑”。义乌则把月亮化身为神，称“月亮娘娘”，有了更高贵的气质。

“月亮婆婆”也好，“月亮姑姑” “月亮娘娘”也罢，总之是女性的形象。但是，兰溪老百姓的想象可能更加奇特，在兰溪的三首歌谣中，就有三次称呼“月亮爷爷”。这个“爷爷”既可能指慈祥和蔼的老人，更多可能是德高望重的老爷。也有不加修饰的直呼，如汤溪歌谣中的“大月亮”“小月亮”“月月亮”，东阳歌谣中的“月月月”“月月亮”。

对月光的描述，则多用叠词，朗朗上口，符合民间歌谣的特征。如金华和武义歌谣中的“月亮光光”，描述的是月望之时月色如昼的情景；金华歌谣中的“月亮汪汪”，描述的是月色如水的情景；金华歌谣中的“月亮煌煌”，则有天地之间一月高悬，浩浩煌煌的气势；兰溪歌谣中的“亮晶晶”，颇符合孩童的口吻；永康歌谣中的“月亮弯弯”，描述的是如眉的新月，特别精致和美丽。金华歌谣中还有“月亮走”的描述，大约是老百姓观察到月亮“穿行”云中的现象而产生的别有一种浪漫吧。

02   金华的月亮也是美好的

《女孩与月亮》 | @资料

月亮是美好的象征，文人如此，老百姓也如此。

八婺大地的女子，面对皎洁的月光，总会对未来充满想象：“会嫁一个什么样的人？嫁到怎样的人家？”

金华歌谣中，女子向往的对象是“读书郎”，在《月亮汪汪》中这样唱道：“月亮汪汪，照地照明堂。柏子花（柏：读“梗”），打棍长（棍长，细而长）；柏子姊，嫁个读书郎。花花枕头铺鸳鸯，一对蜡烛送洞房。”水汪汪的月光照在天井里，柏子姑娘心思如水，想着能嫁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郎。结婚的时候，新房里是绣着鲜花的枕头，绣着鸳鸯的被褥，一对红烛高照，新郎新娘被人们簇拥着送入洞房，多么美好啊！

永康歌谣《月亮弯弯弯明堂》，则似乎没有“洞房花烛”这么直接：“月亮弯弯弯明堂，柏子开花到永祥（永康的一个乡村），木樨开花满路香。红鲤鱼，烧滚汤。洗把浴，洗浴洗肚肠；心肝浴，猫洗面，家狗担水牢健健（健壮有力）。阿母供我十八岁，阿伯许我一个珠头髻，大哥许我永康县，三哥许我三千秧，大嫂许我两双布帐钩。食娘饭，穿娘衣，上厅敲锣下厅嬉，拍手搭掌真好嬉。”姑娘十八岁了，到了嫁人的年龄，家人对她是宠爱的，你看，阿伯（父亲）答应送我一个带有珍珠的簪子，大哥答应在永康城里找一户好人家，三哥答应送我三千稻秧的收成，大嫂答应给我两双精致的布帐钩。农家女子没有太多的奢望，一个簪子，两双帐钩，就欢天喜地“拍手搭掌”了。

当然，并不是每一位姑娘都嫁得顺心如意，金华《月亮光光》歌谣中就有女子“嫁不出去”的烦恼：“月亮光光，买把帚扫西方。西方扫得光光亮，三个姊妹同商量。大姊嫁把（给）高官做，二姊嫁把马上郎。三姊没人要，租把花花轿。花花轿里哭三声，花花轿外拜观音。”

03   金华的月亮会“生毛”

《今晚的月亮》 | @资料

清澈的玉盘被蒙上羞涩的棉纱，周围出现一个彩色光环，远远望去使人如入梦幻。那光环飘飘忽忽，透着一种神秘而诡异的意蕴。农村老人见到这现象，说是“月亮生毛”了，凶兆，凶兆啊！

汤溪歌谣《月亮生毛》唱道：“月亮生毛，新妇偷桃，桃有核，新妇偷大栗，大栗有壳，新妇偷菱角，菱角两头尖，敲锣敲鼓上兰溪，兰溪城墙角拾着一个破铜钱，买买糖荸荠，请儿请囡请囡婿。”这真令人无语了，“月亮生毛”之后，新妇忽然患上了“嗜偷症”， 成了“惯偷媳妇”，偷桃偷栗子偷菱角，家里得防着点。民间谚云：“毛月亮，猛鬼现。”“月亮生毛，凶灵出没。”农谚中也有“月亮生毛，田塍不牢”“月亮生毛，大水打灶”“月亮生毛，大雨滔滔”的说法，气候急剧变化而导致灾难来临，所以民间把“月亮生毛”看成是不祥之兆，并跟家庭联系起来。

如果说把“月亮生毛”看作凶兆是出于对大自然的敬畏，那么“月亮剃刀”则是人类对身体病痛的恐惧。

什么是“月亮剃刀”？新月初升，古代文人会联想到女子的眉毛，现代人则会联想到摇去外婆家的小船。而民间，则把新月看成“剃刀”。新月东升，弯弯如刀，如果小孩用手指去指点新月，月亮就要用刀来割小孩的耳朵，耳朵就要病痛，民间就有这种说法。所以小孩患耳病时，认为一定要祭拜才能痊愈。一边祭拜，一边念念有词：“月亮婆婆，我拜拜你。你耳朵得还我，我刀得还你。（金华市区）”“月亮爷爷亮晶晶，剃刀拿还你，耳朵拿还我。（兰溪）”东阳更绝，还要一边撮一小块鸡屎涂抹在小孩的耳朵上，一边念歌谣：“月亮婆婆拜拜你，剃刀给还你，耳朵给还我。门槛里撮堆鸡污（鸡粪），揩揩贴好唏阶（完全好了）。”

04   金华的月亮顺口唱

《月亮与男孩》 | @资料

歌谣是让小孩唱在嘴里的。开始是母亲哼给小孩听，到了夏天的夜晚，一群小孩在村里的宽阔场所游戏玩耍，玩累了，就坐下来一起唱歌谣。

笔者至今依然记得小时候跟同伴们吟唱的歌谣：“麻雀跳窝，撞着（碰到）老哥。老哥割柴，撞着老爷。老爷骑白马，撞着老嬷嬷。老嬷嬷在房里梳头，撞着大水牛。大水牛操栏，撞着老兰。老兰划豆腐，撞着表姑父。表姑父在塘里洗胡须。胡须洗不白，拖去磨大麦。大麦磨不细，拖去学打纤。纤打不响，拖去学背板。板背不动，拖去学箍桶。桶箍箍两头穿，将你个火钎钵。”要说这样的歌谣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倒没有觉得，这有点像《百家姓》，唱着顺口，有趣，孩童就乐意，顺便也学几个词语，学一点社会知识。

永康《月亮婆婆》：“月亮婆婆，点灯敲锣。敲只食只，赶到下庄。下庄偷菜，赶到水碓。水碓偷麦面，赶到永康县。永康县偷竹爬（竹片），赶到方岩。方岩偷香火，赶到井里坐。井里偷泥鳅，赶到温州。温州偷牛，赶到田畈头。田畈头偷锄头，赶到锅灶头。锅灶头偷饭钵，敲得猫猫猫。”

武义《月亮姑姑一根毛》：“月亮姑姑一根毛，为啥勿杀鹅。鹅又没肚肠，为啥勿杀羊。羊又羊溲臭，为啥勿杀牛。牛又日耕田夜辛苦，为啥勿杀虎。虎又高山生儿平地渴，为啥勿杀鳖。鳖又水底休，为啥勿杀鳅。鳅咧，两根胡须那那归严州。”

05   金华的月亮也是幽默的

《月亮与大象》 | @资料

民间的幽默或许有点俗气，正是这种俗气构成了“民间”。

汤溪歌谣《大月亮》：“大月亮，小月亮，哥哥街上做篾匠，嫂嫂家（在）门口蒸糯饭，婆婆家里补裤裆，婆婆闻着酒饭香，一屁打破二十四口缸。”用“一屁”和“二十四口缸”对比，极为夸张，令人忍俊不禁，捧腹大笑，不比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逊色。

金华的《月亮煌煌》也有这种幽默：“亮煌煌，照地照明堂。小新妇一背背到上明堂，一背背到下明堂。花花鸡，跌落茅坑捞来请姑娘。姑娘勿吃荤，鸡子囫囵吞，生个儿子无衣穿。”语气明快，老百姓辛苦劳作后闻此歌谣，也能哈哈一笑。

东阳的《月亮亮》：“月亮亮，亮到米明堂。婆儿媳妇乘风凉，寻到后明堂。听到堰沟竹叶萧萧响，疑是老儿拖猪娘。”调侃的意味更甚。

兰溪《月亮婆婆得得拜》：“月亮婆婆得得拜，拜得南山有世界。世界到，杀只老雁鹅。请请小舅婆，不要吃。请请大舅婆，不要吃。放在大橱里，隔壁老妈妈偷去吃。嘴巴吃得油佬佬（满嘴油腻），屁股打得啊哎哎。”则是生活的写照了。

注：歌谣来自《民间月刊》1933年第二卷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