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事：寺口探秘

南山安地，仙霞岭余脉括苍山支脉，山势深广，苍苍莽莽，大小涧溪沿山谷奔流汇总为梅溪入武义江。梅溪源于武义县大阴山，自箬阳乡高石坞下，纵贯南北，为安地之主要溪流。梅溪支流众多，安地之上游西南支流汇入称“上干溪”，下游东南支流汇入称“下干溪”——西南涧溪源自封公尖经和村北下，东南涧溪源自武义王尖经喻斯北下，两溪汇成干支流入梅溪。

下干的“下”，金华人发音为“哇”，与“雅”发音同，于是下干就成了“雅干”，如是，下干溪就成了“雅干溪”，但与它对应的上干溪没法雅化，只能干瞪眼：原本一上一下，很般配，现在倒好，外地人看这地图标注的溪流名称，多少有些莫名其妙。

好在古人淡定，不为雅俗所动，在地方志和宗谱中一律称为“下干”，比如“下干十景”，比如“下干寺口”——对了，我们要说的就是这个寺口——这个村子在雅干与南郭村之间，据说出了一名驸马、三十来名进士，是远近闻名的进士村，这是真的吗？那个寺是什么寺？何时何人建造？

安地有邵氏，始于邵爽，“由严州建德青平乡谏村，隐婺之金华循理乡念四都青龙山，创宅居焉”。邵爽最早落脚的地方是青龙山，就是现在的青龙头——属于杨垅村的自然村。此处丘陵起伏，地势相对平缓，所谓青龙头是青龙山蜿蜒隆起的一处高冈，下干溪在南边潺潺而过。我们说青龙头，证据是邵家一太公墓图——青龙头石柱脚之墓图，山川风貌还可以一一指认。青龙头与寺口不远，溯溪而上，过大樟树胡公庙，再过南郭村就是寺口。

寺口阳基图

邵爽在青龙头待的时间并不长，在他46岁的时候，“于北宋乾德甲子年（964）间，由青龙又迁下干寺口”——这里“下干寺口”的表述非常奇怪，“下干寺口”是“下干的寺口”？还是“下干与寺口”？抑或“先下干再寺口”？彼时邵爽一家人丁并不旺，他只有一个叫邵鼎的儿子。之后三代单传：邵鼎之后是邵造，之后是邵雨，之后是邵从。一家人迁徙，没有分居两处的道理，要么下干，要么寺口，要么先下干再寺口——而最初，邵爽带着家人究竟迁居何处呢？

这个答案在《寺口邵氏宗谱》里，容我慢慢道来。

“而至南宋时，从公螽斯四派，随将千百立为行第，由千百而下，子孙日盛，支派日繁。或因地狭而迁居别土，或因避乱而就他乡”。“从公”就是邵从，“螽斯”出自《诗经·螽斯》，是子孙众多的意思，“四派”的“派”是指“支派”：到了南宋，邵从子孙众多，衍生为四支。邵从有四子：景安、国辅、国材、景文，分别为长房、二房、三房、四房。子孙繁衍，“随将千百立为行第”，是随即把“千”“百”当作排行的次序，行第俗称字辈——忘了交待，邵家字辈从邵爽始，分别为“福禄寿喜赐全康千百增庆瑞德恭信顺礼斌进敬玉先隆明鼎定……”，一个行第就是一代人，到了“千百而下，子孙日盛，支派日繁”的时候，才分居别处。比如，“千七，迁居四都西前炉牌塘，创宅居焉”，“邵富，行千二，邵宏，行千九，兄弟同迁赤松乡沙溪”，千字辈已有人外溢，满了才外溢啊。

邵从（1026-1103），字发祥，邵氏一族的壮大始于他——除了生养四个儿子，其四房子孙多且非常有出息，按照《寺口邵氏宗谱》记载，第四子邵景文与其子邵杲于崇宁癸末年（1103）同中金榜考取进士，之后至宋咸淳辰年（1268）间的165年中，该村邵氏弟子就有三十来人高中进士榜。邵氏家族的显赫，我们从邵氏联姻可见一斑：邵有开，这位嘉定癸未（1223）科蒋仲珍同榜进士，“娶在城王丞相之女”；邵常祖，开庆己未（1259）科进士，娶的是泗道倪尚书之女。

好吧，回到宣和七年（1125），邵景文（字武仲）在“雪花山之麓”建造了化成寺、报德庵。化成寺就是寺口村的那座“寺”，位置在目前寺口村进士文化公园进去右拐约200米处。它的功用是“奉先”（正月初一祭祀祖先用），类似于坟寺，因为该寺左近安葬了许多邵氏太公，也有专人管理——有一位庆字辈的邵真官，是“出家化成寺”的。

按照《寺口邵氏宗谱》记载，那位驸马爷是第二房国辅的玄孙，百三公之子，增字辈，叫邵赐（1122-1188），字余恩，绍兴壬戌(1142）科陈诚之同榜中会元，时年21岁，鲜衣怒马少年郎，被招为驸马。公主赵氏（1118-1175），邵赐尚赵氏公主，官家应该是宋高宗赵构。不过，驸马府是建于安地不到的酒店边村，钦赐国戚第。驸马与公主在酒店边的生活不得而知，但去世后他们是安葬在下干的，后来因故迁葬到寺口。此外，明初洪武年间下干还有一支迁居到酒店边，“邵值道，字仲明，行德一，迁居长仙，即今酒店边是也”。这个长仙别名也有故事，说驸马爷“遇谪仙，得长生诀”，到了本命年（至元辰）做梦进入月宫与嫦娥在大桂树下宴饮，是好兆头，“后果得圣加封显佑侯”——其实，官家加封驸马另有原因，“以宋驸马授吏部尚书，平越有功，赐入左阁即封显侯”。这事在当时肯定轰动，酒店边村目前已经整体搬迁，但依然流传着邵姓驸马爷的故事。

到了德字辈这一代，邵氏纷纷迁徙。“邵义祖，字子宜，行德二，湻佑戊午迁居兰溪焦石”；“邵敦，迁居永康苏溪下”；“邵继道，字仲元，行德六，由下干迁居寺口，又为寺口之始祖也”。邵继道是明洪武年间人，“由下干迁居寺口”，这解决了我们之前的悬念：邵爽最初迁徙地是下干——就是现在的雅干村！这也很好地解释了驸马府选址酒店边，是“因地狭而迁居别土”。邵氏在雅干居住，从邵爽开始，起码经历了“福禄寿喜赐全康百千增庆瑞德”十三代，也即从北宋乾德甲子年（964）到明洪武年间。也就是说，邵氏最辉煌的南宋一代，出了众多进士以及驸马什么的，是出在雅干而非寺口。

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从《邵氏通族宗谱旧序》得到佐证：这篇谱序出自邵梦璧之手，时间为洪武癸丑（1373）年良月（十月），那一年，邵梦璧在谱序中历数邵氏18支派以及“一一登门稽考”的户数人数，比如“富豪巷七家二十六人，赤岸五家一十三人，冷水亭四家一十五人，分水（严州分水，现在的桐庐分水镇）七家二十五人，寿昌县市一家五人”，然后说到金华邵氏：“金华：下干四家，一十九人；长仙二家，三十五人。”也就是说，在洪武癸丑（1373）年，寺口尚无邵氏定居，而长仙，即酒店边的邵氏人数远超下干，说明邵氏的重心已偏向酒店边，但下干只剩下4户，多少让人唏嘘。此后10年间，下干德六公邵继道又迁往寺口，——邵继道出生于元至大戊申（1308）年，卒于洪武癸亥（1383）年，他应该是在迁居寺口之后去世的。从族谱看，最后撤离下干的是信字辈的邵迁，“迁居武义白洋溪”。彼时的下干，差不多已经没有邵氏了。这让人生疑，难道是有什么变故？还是真如上文所言，“或因避乱而就他乡”？如果是避乱，那是避什么乱呢？真的有什么乱子，难道山环水绕的下干不是避乱之所吗？何况洪武年间，国家一统，社会是安定的，那么是什么原因呢？

这个答案也在《寺口邵氏宗谱》里，该谱有《新序旧序家规》《新旧凡例》，“凡例”是指家规家法，有大清康熙乙亥年立的，也有民国十年立的。其中康熙乙亥有一条规定：“生子不许出继异姓，亦不得养异姓子为嗣。莒人灭鄫，春秋纪之。凡无子立嗣，遵大明律，取昭穆相当，其生前或择贤能，立爱者亦如之，亡后致讼利财产者，不许继书。”莒人灭鄫是典故，春秋时，鄫国国君立其外孙为继承人，其外孙是莒国国君之子，以致鄫国为莒人所灭。看来邵氏家族曾经有过这方面的惨痛教训。而民国有一条规定：“男子无嗣不得招婿，寡居无论有子无嗣不得入赘。”这个规定与前朝差不多，但后面有非常明确的补充说明：“恐蹈先祖德六公该让下干方姓转居寺口之前辙。”担心重蹈先祖德六公的覆辙，看来先祖德六公门下曾招方姓上门女婿且结局不妙是真的。

德六公“由下干迁居寺口”确实与方姓有关。《柱国方氏宗谱》记载，元代至正年间（1341-1370），有位叫方向的人带着家人由永康花街迁居下干，当时下干原住民即为邵氏。方向有三个儿子，老大振大徙居麻车，就是现在的方麻车村；老三振泰在下干扎根，配蒋氏，生了6个儿子；老二振瞻呢？宗谱上语焉不详，只说“另传谱牒”，但翻遍宗谱也不见下文。看来这位老二振瞻是入赘邵家了。按照雅干人的说法，当时他们方姓非常能生养，而邵氏人丁不旺，此消彼长而多龃龉，最后是邵氏撤离，迁往寺口。寺口有邵景文捐造的化成寺，没想到成了邵氏最后的栖息地。据说，后来住在酒店边的邵氏也因为各种原因（包括水灾、兵燹等）也回迁到寺口。

到了乾隆八年（1743），龙门倪家瑞写过寺口十景诗，其一是《古寺遗踪》——

化成称古寺，遗址未全荒。木似杨枝秀，花含柏子香。依然是净土，何必不西方。到此心皆冷，从空礼法王。

可见彼时已经荒废。如今化成寺地基还在，只是种满了苗木与蔬菜——现今80岁的邵建成说，他小的时候看到过村民挖到青石条，因为太重扛不动，又埋回去了。在寺口邵氏宗祠，热心的老人指给我们看一副对联：望仰东陵艺绪瓜五色，华行南国泽留在双溪。这对联有故事，上联说的是邵氏东陵郡望的由来：秦灭燕，邵平隐居长安城东门，秦封东陵侯不受，以种瓜为生，有五色，世称“东陵瓜”，又称“青皮瓜”。汉兴，受封东陵郡。下联中的“双溪”一般认为是婺州金华，其实，它还可以理解为下干——经和村北下和经喻斯北下的双溪就是在下干村汇合的，“两源融会一川流，翠壁回环景色幽”，在邵氏族人的印记中，下干是他们魂牵梦萦又回不去的发祥地。

参考文献——

《寺口邵氏宗谱》

《柱国方氏宗谱》

康熙版《金华府志》

光绪版《金华县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