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上的自渡与互助

入夜后，疗养院的走廊里总有一个男孩在公用电话旁停留。住了半年，他拨出无数个电话，打通的次数不超过两次。电话那头，是“西湖之声”电台里的一档情感谈话类节目——孤山夜话。这一年，男孩１９岁，因为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造成脊髓损伤，最终高位截瘫。

如今，５０岁的他依然会收听电台节目，只不过他的眼神中已不见当年那场意外带来的绝望和阴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与坚韧。走过漫漫人生路，他用自己的经历和感悟，为同样身处困境的人们点亮希望的灯火。

他叫韦金红，东阳市六石街道东后里村人。

东阳市区解放路上，韦金红和弟弟韦红杰经营着一家家电维修店，门面不大。店里来的基本是老客，有时，还有韦金红的“轮友”。

韦金红口中的“轮友”，也是“脊髓损伤伤友”。他所在的“东阳脊髓伤友希望之家”微信群有８０个人，基本是因意外导致的高位截瘫。

１９９３年，韦金红１９岁。春节过完后，他回到杭州打工。“还是太年轻，没把安全当回事。”那是节后上班第一天，很冷，脚手架上的冰还没化，韦金红早上刚爬上去就摔了下来，伤到了脊髓，昏迷了过去。

醒来时，韦金红发现自己躺在救护车上。后来，父母从东阳赶到杭州。那段时间，韦金红一直是懵的。

在医院躺了两个月，韦金红又在杭州一家疗养院住了６个月。原本外向开朗的他，变得很少说话。家里给他买了个随身听，每天晚上，他戴上耳机准时收听“孤山夜话”，听着陌生人的故事，也听着主持人的安慰和鼓励。第一次拨通电话时，韦金红很激动，隔着电波，小心翼翼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回到东阳老家后，朋友们相继来看望，不约而同送了书，最多的一本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韦金红喜欢看书，也订了很多报纸和杂志。看完的报纸，又拿来练字。那段时间，他慢慢学会生活自理。但是，依然不愿与人交往。

１９９４年，韦金红以到城里学书法为由，让妹妹带他离开了东后里村，在东阳市区接官亭租下个楼梯间。“村里熟人多，压力很大。”正是这个选择，他有机会上了职校，并学习家电维修专业。

韦金红开店是被迫的，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师傅肯带他。１９９７年，母亲和妹妹正好在东阳市区开了家副食店，便腾出一间给他开维修店。

顾客送来的家电有各种各样的问题，韦金红为了能快速掌握相应的修理技术，订阅了相关杂志和报纸，把看到的修理方法一一整理成小卡片。作为老板，他话不多，除了必要的沟通，与顾客没有太多交流。弟弟韦红杰在一旁打趣：“多亏手艺不错，做人也本分，不然顾客可不愿意来。”

韦金红清楚，那时候的自己还没走出受伤的阴影。

韦金红受伤时，韦红杰上初一。２００８年，韦红杰回到东阳，和哥哥合伙开店，悉心照顾哥哥的生活。韦红杰回来时，带着妻子和两个女儿，一个刚会走，一个上幼儿园，两个孩子跟韦金红很亲。前几日父亲节，两个孩子给大伯发来祝福，韦红杰说：“孩子们平时送礼物给我，大哥肯定也有一份。”

亲人的陪伴、互联网上伤友的鼓励，让韦金红渐渐有了走出去看看的念头。

２０１８年，韦金红在母亲的陪伴下去南京参加一场关于脊髓损伤的交流活动。一下火车，就碰到从其他城市过来的伤友，他们都是一个人来的。听课、交友、观光，在南京的四天三夜像梦一样。“不出门的理由千千万，出门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外面的生活真的特别精彩。”韦金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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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脊髓损伤患者，伤痛背后还有难言之隐。他们面临的问题不仅是靠轮椅出行，还有两便失禁、褥疮、感染、并发症等困境。去了趟南京，韦金红对这些有了进一步了解，对如何提高自己和伤友们的生活质量也有了思考。

２０１９年，韦金红组建脊髓损伤伤友微信群，大家互相称呼为“轮友”。那之后，他经常走进脊髓损伤患者家中，与他们谈心，鼓励他们一起参加社会活动。

周兰珍受伤４年，一直不愿意出门。韦金红喊她参加活动，一直被拒绝。有时明明答应了，等活动开始，又没见人来。周兰珍笑笑说：“当时就找各种理由逃避。现在不一样，出门很频繁，家里人每次都要千叮咛万嘱咐。”

一个带一个，群成员越来越多，韦金红明白，脊髓损伤患者要想重建生活，必须先走出家门，再克服心理阴影。“我们经常聚在一起，聊聊生活，交流问题。”

２０２１年，“轮友”赵志明出现褥疮并发症要到杭州治疗，后因费用问题想放弃。韦金红第一时间在微信群及朋友圈转发捐款信息。不到两天，１３０多位爱心人士捐款，金额总计２万多元。今年３月，“轮友”袁丽丽在韦金红的牵线下找到一份工作——小慧盲人推拿店的前台接待，从担心到开心，才短短３个月。

２０２１年年底，国网东阳市供电公司吴宁供电所所长虞向红带着红船党员服务队走近这一群人。韦金红说，“轮友”们的活动变得愈发丰富。２０２２年到舟山看海，２０２３年到杭州观摩亚残会，每年一次横店马拉松，一个月两次轮椅太极，每周一次轮椅跑团，阶段性的专家培训……韦金红是大家口中的“韦老大”，负责活动的前期对接沟通，也是后勤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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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利用各自所长，组建了一支志愿服务队，给人理发、磨刀、修家电、制作咖啡。”韦金红说，服务队目前已开展４次便民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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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中国残联印发《残疾人自助互助康复服务推广实施方案》，要求２０２４年各省（区、市）针对各类别残疾人分别至少设立一个服务基地，开展自助互助康复培训、咨询、辅助器具适配及综合性支持等服务，帮助残疾人树立信心，重建独立生活能力，顺利融入社会。

韦金红说，他相信未来会有更多脊髓损伤患者愿意走出家门，拥抱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