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咏楼|食物的颜值

我的母亲特别注重食物的颜值，她钟情好看的食物。这点不难理解，中国人做美食历来讲究“色香味俱全”。所谓“色”，当然就是食物的颜值，谁不喜欢看上去赏心悦目的食物？不过在那个“能吃饱就不错”的年代，母亲对食物颜值的重视就显得有点矫情了。

即使是简单粗陋的食材，母亲也会尽量做得美观一些。我们小时候食物很少，红薯总是堆满院子。红薯高产，丰收之际家家院中的红薯堆成小山。别的主妇煮红薯，就是把红薯洗洗，丢到大铁锅里煮。煮熟的红薯红彤彤一片，有时还泛着铁锅里沾染的黑色，粗朴笨拙，没有一点颜值。

母亲断然不会这样做，她会把红薯切成均匀的薄片，放到锅里蒸熟。蒸熟的红薯整齐放在白盘子里，仿佛一枚枚黄澄澄的薄饼干，看上去就很有食欲。我们吃的时候，不会狼吞虎咽，而是小心翼翼拿起红薯，细细品。是的，母亲做的很多美食，都值得细细品。

祖母对母亲这种矫情的作派很鄙弃，她经常撇着嘴说：“有这闲工夫摆弄吃的，一筐猪草都打回家了！”想要做出有颜值的食物，的确花费时间。不过母亲不在乎，依旧喜欢对着一堆食材精雕细琢。后来我长大了，母亲给我讲起很多以前的故事，我才懂得她为何如此注重食物的颜值。

母亲的娘家是个大户人家，家境殷实。别人家只追求温饱的时候，他们家对生活就有了更高的追求。外祖母同样是个精细的人，做美食讲究色香味俱全，母亲自然受其影响。让人未曾预料的是，因为各种原因，母亲的娘家突然家道中落，一家人的生活陷入窘境。外祖母支撑着一家人的生活，虽然日子贫困却自有乐趣。

谁知那年，外祖母突然生了病。那时母亲出嫁还没几年，她按照以往的惯例，生日那天要回娘家过。外祖母是个讲究仪式感的人，家人的生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不管是谁过生日，她都要亲手做长寿面。

母亲回到娘家，外祖母强撑着起身，为她做长寿面。母亲哪里舍得让外祖母操劳，可外祖母无比执拗，坚持要做，她说：“吃了我做的长寿面，你能活一百岁！”外祖母虽然表情平静，保持着微笑的样子，但她喘气的声音很重。长寿面做好了，母亲一看，惊得呆住了。外祖母没有因为家庭困境和自己的病体而有半点敷衍，她擀的面条细细长长。最让母亲动容的是她准备的菜：红艳艳的胡萝卜切成细丝，绿莹莹的黄瓜切成细丝，雪白的萝卜也切成细丝……那些菜规则地摆放在白瓷盘里，仿佛一朵漂亮精美的花。那次的长寿面，母亲足足吃了两大碗。

半个月后，外祖母与世长辞。她给母亲做的最后一顿饭，就是味道与颜值俱佳的长寿面。这些年里，母亲一直保留着外祖母的生活习惯，尽量把食物做得颜值在线。这是一种纪念，也是一种家风的传承。

记得看过一句话：“即使穷得只剩下两件衬衫，也会卖掉其中一件，用换来的钱买花。”这是一种乐观诗意的生活态度。生活富足的时候，讲究食物的颜值属于除了温饱之外更高层次的追求。在困苦中依旧能注重食物的颜值，可以算是对人生品质的追求。

食物的颜值中，藏着幸福的味道。周末的早上，我买回新鲜的食材，饶有兴致地择洗、烹制、摆盘，做出一桌高颜值美食。此时，幸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