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婺老手艺丨剃个头，修个面，拉拉家常，兰溪这家剃头店坚守了近90年

随着店铺开门，上了年纪的男人们陆陆续续就来了。坐在店里，不慌不忙，闲聊几句家常。不一会儿，淡淡的皂香和头发的味道交织在一起，直直地往人鼻子里钻。

这家剃头店没有名字，在兰溪市区的溪西老街上开了快90年，81岁的郑文龙是第二代掌门人，他说，守的是门面，也是父亲留下的剃头修面的本事。

在熙攘的通州路拐个弯，看到一条仅容两辆自行车通过的小巷。这里就是溪西老街，郑文龙的剃头店位于一家网红面馆的对面。

“上世纪30年代就开了，一直在这里，没换过地方。”郑文龙说。

当年，郑文龙的父亲从衢州江山跑到兰溪谋生，在一家剃头店当学徒。学会手艺后，便在热闹的溪西老街上租下一间店面。洗头、剃头、修面、刮胡子，都是郑文龙父亲一个人干。

1944年，郑文龙出生。在他印象中，父亲经常从早站到晚，认认真真剃好每一个头。

郑文龙是父亲唯一的徒弟，小学毕业后就在店里帮忙。父亲给客人剃头、修面时，郑文龙就站在边上看，他的这门手艺是看着父亲学会的。看了两个月，父亲才让他上手，给顾客做些修剪的简单活。“还得先问问顾客，放不放心、愿不愿意让我剪。”郑文龙笑笑说。

那个年代，来剃头的以男性为主，女人多是留长发。发型不多，以光头、平头、圆头为多，讲究一点的年轻人剃西发，也就是西洋头。顾客不会喊理发师，更不会叫Tony，而是称呼“剃头师傅”。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也有剃头师傅。“有些不同，我们是在店里等着顾客上门，村里的师傅一般是提着工具箱去各个村转。”郑文龙说，有些村里人也跑到城里来剃头，“农村人剃头没那么多讲究，修一修，不要太长、太乱就行”。

理发的价格，从一毛八、两毛，涨到八毛、1元、2元，现在是15元。15元的价格，包含剃头和修面。

郑文龙25岁时，正式接手剃头店。不过，父亲还在店里帮忙。父亲活到90多岁，也干到快80岁。

说话间，老李来了。郑文龙用围布给老李围上，直接开剪。

“熟客，剪什么样式，我心里有数。”郑文龙说。

“嗡嗡嗡……”随着推子声音响起，一簇簇头发掉落。“咔咔咔……”剪刀上场，多余的发梢被剪落在地。最后，郑文龙用柔软的海绵沾点粉，刷去老李颈部的碎发。

早年间剃头，郑文龙和父亲用的是老式的手动推子，“那东西考验手艺”。后来，用上了电动推子。虽然一开始不习惯，后来用着用着发现省力不少。

剪好后，老李起身，准备洗头。很久没看到坐着洗头的场景了。

水龙头就安在墙上。郑文龙走进一墙之隔的里屋，从电热缸中舀出热水倒入一个陶罐，再从水缸中舀冷水兑入，用手试了试水温，合适。然后，他走出来，拧开水龙头就出了温水。

来剃头店的老客，通常还需要修面。

椅子放平，老李躺下，闭上了眼睛。热毛巾擦擦脸，再用小毛刷沾肥皂沫匀面，随即，郑文龙拿起剃刀在窗户下方挂着的长方形荡刀布上“唰唰唰”刮擦几个来回，然后娴熟地先刮胡子，再刮脸颊、耳后、脖颈、额头……随着剃刀贴着面部颤动，有节奏地发出“沙沙沙”的声响，起起落落间，脸被刮得干干净净。

“别小看修面，手上用的是巧劲，搞得不好会破相。”郑文龙说。

店里的顾客大多是上年纪的老人，他们的到来，有时并不仅仅是为了剃一个头，而是为了能再享受一次这留存着旧时记忆的服务。

老李离开后，郑文龙又聊起以前的事。

一年中，剃头店生意最好的时间段是春节前和农历二月二。有些地方讲究新年新气象，有些地方保留着正月里不剃头发的风俗，所以过年前那几天都是从早忙到晚。二月二是民间有“二月二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的俗语，很多人会选择这一天到店里来“剪龙头”。不过，郑文龙发现，这两年很多人也不讲究这些了。

1957年村里通了电，郑文龙就买了一把吹风机，在那个时候算是高档货。店里锈迹斑斑的两把椅子也有近40年历史，是郑文龙特意跑去上海买的，花了600元。

随着理发店越来越多，郑文龙的剃头店渐渐退隐在城市一隅。

传统理发和现代理发有何不同？郑文龙有自己的看法。“现代理发注重时尚、个性，传统理发讲求的是整齐、利落。”郑文龙说，传统理发解决的不仅是头发的问题，而是着重人的整体面容，“现在理发店太多啦，我们也不图赚多少钱，就是想把这门手艺做下去，做到我站不动为止”。

郑文龙的剃头店也是家，有生意就做，没生意就休息。剃头店所处的前厅属于承租的公房，往里走，最里面的是郑文龙的房屋，房龄超40年。店里没有招过人，郑文龙也几乎没带过徒弟，唯一帮忙的是小女儿。有些阿姨、奶奶来烫发，基本是小女儿做。

多年来，郑文龙的顾客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些是从孩童时期就在他这里剃头的，现在已经长大成人，有的还带来了自己的孩子；有些则是年轻时来店里理发，现在已经步入了老年。然而，对于郑文龙来说，他的世界仿佛未曾改变。他依旧坚守在剃头店，用他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为每一位顾客修剪着头发。

老街上的雨时大时小，车辆穿行而过，将路边的水洼溅起水花，剃头店里的剪子不时“咔嚓”作响。

采访郑文龙的时候，店里来过一个年轻人，穿着时尚。原来，他从网上看到这家店的介绍，被其传统的手艺所吸引，特地来体验的。在剃头的过程中，年轻人感叹着现代社会的快节奏和浮躁，而郑文龙则分享着过去的故事。

看着年轻人离去的背影，郑文龙心中不禁感慨万分。他告诉记者，平日里还是有年轻人来店里理发的。虽然传统剃头店的生意没有以前那么红火了，但每一位来到这里的客人，无论是老客还是新客，都能在这里找到一份宁静和舒适。

不论是旧相识还是新面孔，来了走，走了又来，依旧剪不断顾客对这间理发店的别样情怀。传统剃头店让他们着迷的地方，也许是习惯，也许是技艺，也许是当他们坐在老旧的理发转椅上，听着剪刀在耳畔“咔嚓咔嚓”时想起的少时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