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7-02 07: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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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湾渡,本地人称作叶湾埠头。从字面理解,湾,是水流弯曲的地方,埠头就是码头。叶湾,似乎是叶姓人家,但很奇怪,这里所在的村落叫后张。站在叶湾埠头,你能感受到衢江的浩大。衢江自西南而来,在此顿了顿,似乎有些犹疑,然后往东北偏北而去。因为水流弯曲,看上去江面特别浩渺:上游洋埠,下游横山,历历在目;而对岸的距离,则有不辨牛马的联想。

河道中有相向而行的运输船队,下行船只因空仓而高大,上行船只压着水面,滞重而缓慢。朋友告诉我,这些货轮可载500吨;又说,没有渡船了,不惟叶湾埠头没有,上游下游的埠头,都已经停摆。
我的朋友是个奇人,这世道变化太快,他就喜欢纪录:即将消失的民俗,一些过去的人和事,比如这衢江两岸的摆渡人以及他们的故事——都装在他硕大的脑袋瓜里。
他说了一个故事,不,是事故。地点是离叶湾渡不远的上游,时间是1953年农历三月二日。江上突然起了风暴,风雨交加。整只船翻了。人呀猪呀全部落到了河里。天一直下雨,河水一直涨。——讲述者是80多岁的胡阿公,他在第八天才在对岸的伍家圩认领了他哥哥的尸体。——
“在守我哥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看见其他死尸漂过来。伍家圩地势比较缓,水流到这里回旋。首先看到三个金华人(指的是城里人,非本地人),怎么知道的呢?因为他们身上绑有三块蓝汤布(一种擦汗的汗巾)搁在树上,当时只有金华人用蓝色汤布,我们当地汤溪这一地人用的是白色汤布。后来看到有草鞋蓑衣浮起来,那个是何家人……”
“我晓得死掉的十个人。让宅村一人,上洪村一人,青阳一个,何家一个,金华人三个,我们马站基除了我哥还有一对父子。他们是富农成分,家里没得吃,当时坐船去对岸游埠买饭,买饭要排队,一碗饭是一毛二分钱。然后这碗饭拿回来,配点青菜加点水变成泡饭,分成两个人吃。结果父子俩还没来得及填饱肚子就做了饿死鬼。”
这个故事凄惨,一时间我们都沉默了,江水无声。我突然想起叶湾埠头的江面上,也曾发生过惨烈的事故,那是四百多年以前,“万历三十年(1602)冬月,溺死一十七人”。关于此事的前因后果,万历版《汤溪县志》有记:
“叶湾渡,离城二十二里,达金衢,为要区,往年未有规制,以故舟子需索行人必满载而后济。非惟缓急无赖(依赖、依靠),至有因而覆没。汪公文璧恻然念之,乃申详(向上级官府详细呈报)府道,捐俸以为民倡。时富民张汝柏、张文龙、张良彦等各仗义出刀帛佐之,买田二十石,岁收租息。以十五石给善操舟者专其事,余则备修船之费。每临渡者,无论四五人即解缆,不得留难。”
——这事的前因是摆渡人追求利益最大化,非要满载才撑船;后果是船覆没,死了17人;处置办法是把叶湾渡变成“义渡”——县令带头捐俸,后张富户张汝柏、张文龙、张良彦等拿出真金白银响应汪文璧县令的倡议,买田20石(一石是2亩)收租息来做保障。——保障摆渡人的收入,但要求摆渡人不得拖延,随来随渡。
那位掏钱的富户张汝柏还能诗,有一首古风《叶湾渡歌》——“叶湾渡头风浪多,津吏劝公无渡河。飓母乘空吹水立,天吴矫首扬洪波……”,此诗很长,我还记得一句:“寒冬惨淡日无色”——冬月是农历十一月,日头确实无力,而江风像刀子,在如此恶劣的天气掉落江水,淹不死也要冻个半死。经此渡劫,叶湾渡居然成了模范生,“自是民皆称便”。此后,类似的善举不断重演——时过境迁,人事代谢,原有捐助的义田也会被侵蚀,需要新一代有公益心的乡绅再次捐助。作为埠头,自然离不开摆渡,而作为汤溪北大门的叶湾渡,“其地河达金衢,路通京省,实为要冲,商使往来,联络不绝”。
30多年后的1636年,徐霞客与静闻一道经此地西行过龙游、衢州、常山,再进入江西省境。那年十月,他俩在两日之内畅游金华、兰溪诸山洞,“而达于兰溪之南关”。——然后搭上一艘运布料的船,从横山逆水而上,“二十里,溪之南为青草坑(其地属汤溪)。时日已中,水涸舟重,咫尺不前。又十五里,至裘家堰,舟人觅剥舟(卸货船)同泊焉。是夜微雨,东风颇厉。”——徐霞客他们经伍家圩到了裘家堰,第二天“二十里至胡镇,又二十里于龙游”,胡镇即湖镇。
像徐霞客这样的纯游客相对较少,作为东南大动脉的衢江,历朝历代,“商使往来”则不知凡几。我们看晚清的汤溪人范作梅——他从杭州取道严州回来,写了《叶湾就陆》的纪行诗——
兰溪一棹到汤溪,遥瞩龙游境属西。小市嚣尘罗埠集,数家村落午鸡啼。
——此处的汤溪是指汤溪地界,范作梅从叶湾渡上岸,先到罗埠集市,“数家村落午鸡啼”,午后鸡鸣,这日子悠长宁静而慵懒,然后范作梅乘坐一蓝舆(轿子)抵达汤溪城里。
范作梅走的路正是以前汤溪人走的,只是在古代,出入杭州的汤溪人不多,出入严州梅城、兰溪的汤溪人也不太多,但叶湾埠头总不缺人,沿河两岸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正月里去对岸伍家圩附近走亲戚的,婚丧嫁娶要随礼的,每年农历七月三十去赶伍家圩会场的,20世纪90年代去上叶村找一位叫“yajiu”的医生看皮肤病等疑难杂症的……相应的,对岸要过来的人可能更多,不说匮乏年代去山里买树背树利用年三十运杉木回家的,单说每天过江走一两里来罗埠茶馆喝中午茶、喝下午茶的就不少……——直到2012年,渡口停摆。那时因为挖沙,水越来越浅,江面越来越开阔——原先有个江心洲,新中国成立前曾经有渔民栖息其上,如今都挖光了。
摆渡,是过去的事,像滔滔江水,渐行渐远。而两岸往来则是桥的事,上下游不远处的西上陈、姚家枢纽工程,可航运、行洪、发电,当然也方便你骑车、开车,洋埠、罗埠与对岸的游埠之间,畅行无阻。

废弃的埠头呢?以叶湾埠头为例,如今是叶湾埠头公园——有亭子、码头,有草地帐篷,还有供你露营的木质平台……当然,还有人物雕塑。奇怪的是这雕塑,既不是渔夫也不是船老大,他塑的人物居然是商鞅!以我的意见,找一位本地人,具体说,找清溪张姓中的某一位太公,也比商鞅更接地气吧。
清溪后张村历史悠久,至今有800多年。始祖张文瓒是宋代名相张浚长子张栻的玄孙。由兰江桃花坞定居叶湾埠头,以承先启后意取名“后张”,他们于清溪之畔建立家业,除后张外,清溪张氏外溢到塘头、新沃里、尖上。古话说:“十步之间,必有茂草;十室之邑,必有俊士。”清溪张氏总有人够资格塑像的吧,比如说张祖年,后张人如今还知道这位会修谱的太公,说他是位“通佬”,可以用“牛棒丝”在地面抽打出小溪流来!
张祖年(1668-1736),字申伯,祖父叫张时纬,字敬简。父亲叫张可元(1644-1707),字曾如,号芦汀,曾任杭州、温州府教授,瑞安、寿昌县教谕,著有《西湖偶吟》《寿昌县志》等。张祖年幼随父学,及长,题书室名曰:“道驿”,寓意立志传学。曾先后被金华府太守徐德俶、赵善庆聘为丽泽书院山长。著有《笏峙楼集》五卷、《道驿集》四卷和《汤溪县志》十卷(县令为宋绍业)。其著作《笏峙楼集》五卷、《道驿集》四卷入选《四库全书》。
张祖年父子均著书立说,而祖年无意功名,醉心于经学和史学,着力于理学的弘扬。宋元以来的金华理学,两宋之际的兰溪人范浚开其端(被誉为“婺学之开宗,浙学之托始”),吕祖谦继之完成体系的建立,而吕祖谦与朱熹、张栻交游深广。唐仲友为代表的“经制之学”和以陈亮为代表的“事功之学”丰富了“金华学派”的思想内涵。宋元时期的朱学以浙江一脉“北山学派”(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四先生)最为纯粹,成为儒学的正统和嫡传。然后是柳贯、宋濂、章懋,至清朝则为张祖年……给祖年写传记的陈恂(翰林院编修,纂修明史兼修一统志)评价张祖年,“无愧理学之后人矣”。
张祖年有位弟弟张祖臯,在雍正、乾隆年间,先后担任济南平原、登州蓬莱县令。祖年无嗣——他在57岁时感慨:“嗟夫,祖年荏苒光阴,花甲将周,嗣续无人,宁不悲悼?”后继无人,当然伤心,老话说“有人有东西,冇人如大溪”——“如大溪”云云,是说滔滔江水全带走了。按当时通行做法,是以侄为嗣,但祖年毕竟旷达:“第念既已立身天地间,犹得仰承先志,少效涓埃,以补华阳线脉,亦差足自慰也夫。”——他旷达是基于他做了堪足自慰的事,在理学分化式微的清代,他继承发扬了先祖张栻的学说。
新沃里、塘头、尖上离后张叶湾均不远,新沃里是张祖年故乡,目前无祖年故居。
参考文献——
万历版《汤溪县志》
《徐霞客游记》
《清溪张氏宗谱》
《道驿集》(张祖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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