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婺老手艺 | 指尖纵横 编织岁月里的竹篾

竹子只能是竹子吗？在篾匠手里，它可以是竹篓、竹篮、竹笠、箩筐、簸箕等各种竹制品。随着时代变迁和塑料制品的普及，这些过去家家户户常用的竹制品逐渐被取代，篾匠的身影也随之渐渐隐去。

过去，竹篾是生活的日常。在金华开发区罗埠镇后张村，记者见到了村里唯一的篾匠师傅张汝森。以前，竹篾是他养家糊口的生计，现在他已转行，是一名车间工人，但一直没有放下做竹篾的活。

张汝森告诉记者，后张村不生产竹子，却有许多篾匠。当然，这是过去，如今只剩他了。他的父亲也是篾匠，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有名气。

14岁那年，张汝森开始跟父亲学做竹篾。他学这门手艺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不用晒太阳。“到农田里干活太晒了，我怕晒不怕辛苦，而且有一技在手，吃喝不愁。”他说，在那个年代，篾匠和铁匠、木匠一样，都是香饽饽，一天赚的工钱是生产队的3倍。

篾匠从学艺到出师，至少需要3年。“3年学个基本功，竹篾要做的东西是学不完的。”张汝森说，一开始他跟着父亲走村入户，哪家有活就去哪儿，一年365天，几乎没有空闲。

少时年轻气盛，不懂事，父亲说的话他总是听不进去。“他教我方法，我不听，还和他顶嘴。后来，他把我送到邻村的一个师傅那里学手艺。”直到年纪稍长些，他才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学艺要吃得了苦，静得下心。

在农村，簸箕、竹筛、竹篮、箩筐等都是家家户户必备的生产生活用具，还有晒谷子的晒垫，夏天睡觉的篾席，这些都是篾匠做的。

张汝森说，篾匠吃的是百家饭，上门干活时，农户一天要管他们4顿饭，正月里往往是最忙碌的。“正月家家户户有菜有肉，都是现成的饭菜，其他时间去干活，还得另外准备，所以都喜欢这个时间找我们。”旧的要补，新的要编，有时一户人家要做好几天才能做完。

忙碌时，篾匠师傅有多抢手？能不能喊到人，全靠“抢”。“谁先来叫，就先去谁家做，时间长的要等半个月才能轮到，有些人家提前买了毛竹，等的时间太久，去做的时候毛竹都干了。”张汝森说。

做竹篾其实是一场人与竹子的交流，要想做出好东西，篾匠得摸清楚竹子的品性，知道如何更好地发挥它的作用。选材尤为重要。

山林间看似平平无奇的竹子，在篾匠眼里，其实各有不同。“要用生长3—8年的毛竹，太嫩的水分多，太老的竹子脆，都不适合做原料，山里的毛竹比村里长的毛竹质量要好些。”张汝森说，每一根毛竹都分阴阳面，阳的一面硬度好，阴的一面更脆些，篾匠要根据竹子的材质做东西。

如何区分得靠篾匠的火眼金睛。“可以看竹节，还有竹皮的颜色，用刀刮一刮竹皮也能看出来，这些都要经历过才知道。”张汝森告诉记者，对半劈开竹子时，通常大的一半是阴面，小的一半是阳面，至于原理他也说不上来，但按此判定，基本不会有错。

一件好的竹制品，竹子的材料和篾匠的手艺缺一不可。“这是个精细活，特别是劈篾，很有讲究，手要有劲，力要均匀。”张汝森从编织袋中拿出工具，用来劈篾的篾刀重约1.5公斤，记者尝试单手举了一会，觉得有些吃力。劈篾要先将竹子剖开，剖成竹条后，再按比例劈成竹片。

竹条的厚度不到1厘米，只见他用食指和中指捏住竹条，用篾刀用力劈开竹条，一分为二后继续重复，竹片越来越薄后，难度更大了，甚至得用牙齿咬住竹片劈篾，整个过程看得人心惊胆战。就这样，竹条被他分成了8根厚薄均匀的竹片。

“不怕割到手吗？”“以前刚学的时候会，有经验后就不会了。”张汝森说，劈篾要心手眼刀全力配合，一不留神，手就会被刀割伤，嘴巴被毛刺扎破更是常事。他的双手布满老茧，那些陈年旧伤已经看不清了。

张汝森说，过去做竹篾早出晚归，凌晨三四点就得出门，那时交通不便，去别人家里做活都是走路，后来才有自行车。出师后，他像父亲、师傅那样，开始走村入户，带着做竹篾的工具，骑着自行车一路吆喝：“补篾、补凉席——”

除了给村里和周边的农户做竹篾，他最常去的是兰溪市上华街道。“马达、瓦灶头那一带我特别熟悉，甚至比自己村还要熟。”因为相信他的手艺，村民还会给他介绍生意。“长时间不去，他们要问我怎么这么久不来，还拉着我去家里吃饭。”张汝森说，能被人惦记，他觉得很满足，“不干活，和他们聊聊天也是好的”。

如今，和众多老手艺一样，竹篾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现在生意和以前是没法比了，竹子做的农具很少用到。”10年前，张汝森开始去企业上班，做竹篾成了他的副业。

“不上班的时候就带着工具出去，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做。儿子觉得太辛苦，劝我不要再做。”话虽如此，但他始终没有放下这门手艺，偶尔还有人找上门请他修补。

前些天，刚有人送来一张破损的篾席请他修补。采访当天，张汝森将劈好的竹篾打磨光滑后，开始修补破损的篾席。张汝森说，制作这样一张篾席，要用到上千根竹篾，很费功夫，成本也高，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愿意做了。

他蹲在地上，沿着篾席相互交错的纹路，用竹篾穿插编织，一点点修补。记者蹲着与他聊天，腿脚没多久就酸麻得不行，他却什么事也没有。“一直蹲着不累吗？”“习惯了，我们一蹲就是一天，不觉得累，以前上人家家里干活，师傅是不让我们坐下来的。”

修补时，张汝森还夸赞了制作这张篾席的篾匠师傅：“你看我补得有点费力，做的师傅编得很密实。”大概，这就是一种惺惺相惜，是对手艺的欣赏，对匠心的认同。

匠心手记：

和竹篾打了48年交道，经历了兴盛与式微，62岁的张汝森为何还能坚持这门手艺？采访中，记者从他身上理解了“热爱可抵岁月漫长”这句话。唯一能解释的就是“热爱”二字。

提起竹篾，张汝森总是一副侃侃而谈的样子。聊着天，他手中的一块西瓜吃了许久也没吃完，倒是让我知道了竹子的品性、竹篾的制作，还有他做手艺的这几十年经历。

为了买一把新的篾刀，他几乎找遍了罗埠镇的打铁匠，为的就是一把称手的“兵器”。

介绍家中父亲做的竹篮，张汝森如数家珍，竹篮很精致，他说自己复刻不了父亲的好手艺，要把它当做传家宝传下去。

竹篾的传承与创新对张汝森来说，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可这并不影响他给人修篾、补凉席，因为他是被人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