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7-21 10:0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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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张锦徐15岁那年,前往永康县学习打铁手艺。从此,铁锤撞击铁砧那有节律的“哐当哐当”声,便成了父亲一生中不可或缺的“音乐”。
父亲三年后出师,起先回家在村里自立门户,筑起炉灶,竖起木墩,架起铁砧,收了堂弟当助手,开起了铁匠铺。敲敲打打了几年后,父亲将炉灶架在手拉车上辗转到浦江、东阳、金华等地流动打铁找生计,与同行交流切磋技艺,一路奔波下来,手艺渐渐娴熟起来。打制的刀剪、锅铲、锄头、犁刀等铁器,声誉渐渐响起来。解放前夕,父亲的名声就已经传播到十里八乡。父亲好几次为金萧支队第八大队打制军刀,他经常自豪地向我们兄弟姐妹讲起这段往事。

童俊 制图
解放初期,我们村所在的湖门公社筹建社办工厂,成立了铁业合作社(简称铁业社)、木业合作社、篾业合作社后,父亲受政府邀请,被聘任为湖门公社铁业社社长。在铁业社工作期间,父亲参加义乌、金华、东阳、永康、浦江等五县手工业技术联合比武,荣获第一名。从此,乡亲们尊称父亲为“锦徐师”,他成了远近闻名的“铁匠大师”。
铁业社每天上下班时,父亲总是拎着一个旧的底方口圆竹编小篮子。这个四方小竹篮既是父亲的工具篮,也是饭菜篮,早上出发时装带饭菜,傍晚下班时装带打制修磨好的锅铲、锄头、柴刀等各种铁器,沿途经过村庄时,顺路将它们送到乡亲农户家里。乡亲们也经常会塞些时令水果、麻糖、烧饼给父亲,但是父亲宁可饿着肚子也舍不得吃,总是带回家分给我们兄弟姐妹7个吃。因此,童年时期,我们每天傍晚总是盼望父亲早点归来,期待父亲这个四方小竹篮里有梦幻般的惊喜出现。
在岁月的磨砺下,父亲的技艺愈加精湛,成为八级锻工,“锦徐师”的名号越来越响。七十年代,不锈钢器具开始流行起来。父亲便匠心独运,尝试新材料新工艺锻打铁器。他在纯铁锻打的铁器刀口部位镶入45号碳钢,用黄泥水和机油淬火,结果,打制的铁器刀口锋利无比,刚中有柔,经久耐用,而且使用起来非常轻便应手,不像工厂机器流水线压制的刀剪铁器,既笨重又欠锋利。父亲是最早采用不锈钢材料打造锅、铲等炊具的铁匠,他的这个独门绝活工艺,在改革开放后,被我们兄弟几个用在了炊具生产上。
我们兄弟姐妹7人的生活与读书费用,几乎全部来自父亲的铁锤。他双腿修长而结实,斑斑点点布满被飞溅出来的火星烫伤后留下的疤痕,犹如两根质地坚硬的芦柴棒,支撑着他那清瘦而硬朗的身躯,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每一步都踏出坚实的力量。
父亲打制铁器时,无论是刀剪、锅铲等细器,还是锄头、犁刀等粗器,都一视同仁,精选材料,反复锤打,因此,父亲锻打的铁器很受乡亲们钟爱。前来找他锻打铁器的人络绎不绝,有时甚至需要提前几个月甚至一年预约订货。如果父亲锻打的铁器长期使用后,有了磨损,父亲总是免费修理。特别是农忙季节,父亲常常免费为家境贫困的农户修理犁耙耕耖、锄头柴刀等农具。
父亲宅心仁厚,我前几年回老家探亲,遇到一位年长乡邻大叔,他拉着我的手,给我讲述了当年父亲接济治疗他儿子的故事。大叔告诉我,那一年,他儿子因患急性肺炎,几天高烧不退,生命危在旦夕,他到处借不到医药费。正当走投无路绝望之时,父亲走进他家,送去十块钱……别看这十块钱,当时,他们就上医院,配药打针,没几天,他儿子就恢复了健康。过了几个月,他去给我爸还钱,我爸怎么也不肯收。
1984年,父亲终于退休了。但是,父亲依然不肯放下铁锤。任凭我们兄弟姐妹怎么劝说,都没有用。父亲却说:“我还欠着乡亲们许多‘铁债’,正好趁退休这几年,偿还一下。”原来,那些年,父亲答应乡亲们打制的农具炊具铁器都没来得及完成。父亲说,人可以退休,但是答应人家的事情、这个“铁债”是不能就此一笔勾销的。于是,父亲在家中又筑起了炉膛,置起了铁砧,再次挥动起沉重的铁锤。这一抡,又是6年。虽然,年纪大了,体力不如以前了,但是,在炉膛里烧得像火球的那块铁,在父亲的铁钳里,放在铁砧上,变得柔软如面团,要扁就扁、要圆就圆、要方就方、要长就长,游刃有余。在父亲的千锤百炼之下,原本冰冷坚硬的钢铁,随心所欲,化作了锃亮耐磨的农具和精美锋利的刀剪。父亲精益求精的技艺与老少无欺的信誉及助人为乐的事迹,除了义乌本地之外,还传颂到金华、东阳、永康、浦江等地,至今,还有老铁匠还念叨着“锦徐师”的名号。
有句话,父亲经常挂在嘴边,它就是“做手艺就是做人品”。等我有幸领到义乌市第一家民营企业“001号营业执照”的时候,我终于明白父亲这句话的含义了,这也成为了我之后创办企业的经营理念。
2008年4月26日22时左右,在我们全家人默默地守护中,在我们的声声呼唤中,父亲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终于,父亲走完了他一生充满艰难困苦、任劳任怨、坎坷不平的旅程,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享年85岁。出殡那天,长长的送行队伍有几里长,队伍一头在山上,另一头还在村口。那一刻,整个送行队伍都沉浸在深深的哀思之中。
父亲常常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土布衫,尽管上面缀满了记录勤劳岁月痕迹的补丁,但每次穿在身上,朴素中,整个人都显得异常整洁。父亲的头发总是剃得光光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发丝。母亲曾解释说,这是因为光头更方便他清洗炉灰,也是避免头发被飞溅出来的火星烧焦。在我们印象中,这种简单的着装和实用的“发型”,深深地烙刻在他的身上,也烙刻在我们的心里,成为父亲作为一名铁匠的独特标志!
每当兄长津津有味地讲述父亲的往事,我仿佛能够穿越时光的隧道,回到那个充满“哐当哐当”节奏回旋的打铁声与炉火辉煌的年代!我唯有办好自己的企业,无愧于义乌民营企业这张“001号营业执照”,来纪念父亲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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