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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 抢

2024-07-29 06:59:00

来源: 金彩云客户端

作者: 徐定华

“双抢”即抢收抢种,也称夏收秋种,是一年农事中最辛苦和最劳累的。

农历六月一到,早稻基本成熟。吃过早饭,村长国和公公(我们村子把“爷爷”称为“公公”)和京珠伯父两个人便叼着烟管,来到田畈,察看水稻成熟情况。国和公公用手从稻穗上摘下几粒稻谷放入嘴中,用牙齿一咬,只听“噗、噗”两声脆响,这是稻谷成熟的声音。“老庚(我们村子把同龄人互称为‘老庚),看来今年早稻已经成熟了,再过几天,就可以开镰收割!”国和公公对京珠伯父说。“是的,我看也差不多,往年也是这个时候!”京珠伯父随声应道,同时从嘴里吐出几口浓浓的烟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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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可以动手准备了!我刚才和老庚去田畈上看过,再过个把星期,我们的早稻就可以收割了。”回到村口,国和公公响亮地向前来闲聊的大伯大叔们宣布早稻成熟的消息。作为一村之长和村里的长辈,他一直深受乡亲们信任。消息一出,村子上空顿时弥漫着紧张而又欢快的气氛,说紧张,是因为大家心里明白,一年中最忙最累的时间就要到了;说欢快,是因为大家又将迎来一个丰收的年份。庄稼人以种田为生,一年中也就指望着双抢给家庭带来的经济收入。

回到家中,父亲把放置在牛圈上的镰刀、箩筐、扁担、铡耙等农具先后搬了出来,并着手清理和修整,看看哪些还能继续使用,哪些需要重新添置。“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检查农具是双抢前的一项重要工作,该磨的要磨、该添置的要添置、该修理的则要修理。这时,我们兄弟三个也已经从学校放暑假回到了家中,在父母的带领下准备投入到双抢中。父亲一边在磨刀石上把生锈的镰刀重新打磨得光亮锋利,一边叮嘱母亲,明天赶集时从集市上再买几把新的,要保证人手一把。待把农具检查整理完毕,父亲再把我和哥哥叫上,一起去屋后茅草房里把打谷机(用打谷机之前,打稻谷用的是禾斛)抬到屋前院子里来,拿起扫帚扫去灰尘,用扳手将松动的螺丝重新拧紧,把菜油(我们那时经常以菜油充当润滑油)倒入打谷机的齿轮上进行润滑。这些准备工作做好,一天的时光也结束了。

老家位于赣东北鄱阳湖平原,那里水网稠密,田地众多,自古以来就被称为“江南粮仓”,种植水稻是当地乡民最主要的经济来源。那时农村已分田到户,我家分到的稻田最多时有30多亩,为尽可能增加收入,不管田地肥瘦,勤劳的父亲统统将它们种上水稻。靠着人力,这么多的稻田在个把月的时间里,既要完成早稻的收割,还要完成晚稻的播种,双抢的忙碌和劳累程度便可想而知。

等到所有农具准备完毕,双抢也就正式开始了。为让我们慢慢适应这繁重的体力劳动,父亲一般都会挑选几块面积稍小的稻田开镰。那天天刚放亮,母亲早已下厨烧饭洗衣,父亲则一边洗漱一边将我们兄弟三个从睡梦中叫醒,一人一顶草帽、一把镰刀、一副箩筐,我们跟着父亲走出家门,来到田畈。此时的田畈早就热闹了起来,乡亲们你追我赶,你说我唱,大家在欢声笑语中走下稻田挥镰收割。“我们从这头往那头割吧!”“小心手哦!刚买的新镰刀非常锋利哩!”在父亲的带领下,我们低头弯腰,左手握稻、右手拿镰,“簌簌簌”地割了起来。一畦一畦,割完一畦,又重新走回来收割另一畦。一个早上,一块面积约一亩的水稻田便收割好了,不过,这只是双抢劳动中的第一个环节,接下来还有打谷、散秆、铡田、插秧、车水等多个环节等着我们去完成。以一家四至五个劳力计算,包割包种,一天仅能完成一亩田的劳动量,早晨、上午割稻打谷,下午铡田、插秧,稍一耽搁,就得晚上加班。一天挨着一天,一天都不能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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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母亲煮好的一大锅南瓜稀饭,回家吃过早饭,父亲和我将打谷机抬到稻田当中,两人一组,我和哥哥负责踩打谷机,母亲和弟弟负责搬运、传递之前割下的稻穗,父亲则忙着将打下的稻谷装入放在路边的箩筐。此处打完,我们便一人一个角,踩着烂泥,合力将打谷机向前拖进至另一处,再重复刚才的动作,如此循环往复,一直到将该块稻田的稻谷全部打完为止。父亲年壮力足,往家里挑送稻谷的重体力活多由他来承担,但是稻谷实在太多,光靠父亲一个人根本来不及运送,于是我们也都要加入到运送稻谷的队伍中来。那时,我们还是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母亲担心伤着我们,便一再叮嘱父亲给我们的箩筐里少装一点。挑起装满稻谷的箩筐,赤脚行走地乡间的泥土路上,趔趔趄趄。

双抢既是一年中最忙的,也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值盛夏,烈日当空、骄阳似火、酷热难耐。一顶草帽、一件背心、一条短裤,是乡亲们每天出门劳作的标准穿着,也有个别不怕晒的大伯或大叔,他们全夏天就靠一条短裤过伏,整个人被晒得黑不溜秋,身上的肌肤像涂了桐油般黝黑发亮,而我们也被晒得身上的背心印痕清晰可见。一丘田割完,我们便转移到下一丘,在全家30多亩稻田中,面积小的只有五六分,一般的为一亩至二亩,这样的稻田我们比较喜欢,因为在转移的过程中我们可以“偷懒”坐下来歇息一下。我们最怕碰到那种面积超过两亩以上的稻田,这样的稻田就像一块硬骨头,没个两三天功夫根本干不完。我家面积最大的稻田位于村子西南角,号称“八亩半”,其形状狭长,从头走到尾,要足足花上十多分钟,放眼从田头望去,都很难看得清楚田尾。每当来到这里,我心里发怵,无论收割还是栽种,这样的田块都既费时又费力。

农时不等人,农事不可误。双抢期间,每天都像打仗一般,不允许有片刻的拖延和耽搁。早上5点出门,7点左右回家吃早饭,休息半个小时,便要出门开始上午的劳作,一直到中午12点再回家吃午饭。饭后随便找出个蛇皮袋往地上一铺,往上一躺,就是一天中最惬意的午睡时间。一直睡到下午3点过后,等到毒辣辣的太阳稍微偏西,吃过母亲切好的西瓜或者一大碗剩饭,我们在父亲的催促下再次走出家门开始下午的劳作。经过一个中午的曝晒,此时稻田里的水已被晒得滚烫,踏着这滚烫的水,我们又开始割稻、打谷,或者插秧、耘禾,不一会儿便全身大汗淋漓,身上的背心早已被汗水所浸湿,湿得都可以拧出水来。

夏季多雷阵雨,且说来就来,刚才分明还是艳阳高照,突然之间便狂风大作,乌云翻滚,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顿时便倾盆而下。田畈离家远,没地方躲藏,我们只好将箩筐倒扣到头上,或者用稻秆扎好披在身上来防雷躲雨,一直到云散雨歇,再接着劳动。“收工,回家吃夜饭了!”三四个小时后,夕阳西下,晚霞满天,国和公公大声地向乡亲们喊道。“是该回家吃夜饭了,这个鬼天气,真是要热死人,今天我们才割了两亩田都不到。”隔壁田里的宝珠表叔回应道。收工的路上,肩上又是满满的一担稻谷。回到家中,吃过晚饭,我们搬出竹床来到院子里乘凉,晚上八九点的天空繁星满天,夜空湛蓝而宁静。望着满天的星斗,我只盼望着双抢能早点结束。

农业靠天吃饭,禾苗凭水而生。碰到风调雨顺的年景还好,如果碰到当年干旱那就要累上加累。刚栽下的晚稻秧苗对水要求极高,它需要田间始终有水相护,不然很快就要被暴晒而亡,因此,找水护水也是双抢期间一项繁重的劳动。夏季气温高,水分蒸发快,田间原有的水层一两天就被晒得精光,此时的水库、山塘、沟渠、小溪也都处处干涸缺水。为保住秋禾不被晒死,在乡间经常发生因争水而导致的村民纠纷。父亲是个遇事不争的人,凡事他都让着人家三分,乡亲们大多喜欢白天放水,父亲便宁愿放弃夜间休息时间,利用晚上空的时候出门给秧苗找水。水源离田近,他就独自一人用水车(乡村一种取水农具)去车水,如果水源离田远,他则会从隔壁邻居家和有山堂哥家借来水车,并要叫上我们前去帮忙,一人一车,拾级而上,往稻田灌水。晚饭后出门,经常要忙到深夜,甚至天亮才能回家歇息,实在累了就唱几句山歌、喊几声劳动号子解乏。

双抢是劳累的季节,当然也是收获的季节。等到夏粮一卖,乡亲们的口袋就会变得饱满结实起来,念想已久的自行车、电视机、电风扇等家当又可以去集市上购买回来,而我们的学费也就有了着落。随着双抢的结束,我们又迎来了秋季开学的日子。回到学校,重新捧起书本,整个人的身心开始放松了下来,而双抢带给我的苦和累将永远镌刻在我心中。正如兄长所言:“双抢是当年农村最难挨也是最有意义的时节,它集各种农活之大成,工期之长,天气之热、农事之繁,都让人望而生畏,曾有人称之为少年时的‘噩梦’,但现在想来,凡亲历过的人还是能感受出其中的价值。”诚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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