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八婺百工艺人口述史

金华市政协近年来非常重视地方文化的研究挖掘与保护，专门组织当地的文化人搜寻各行各业的手艺人，进行田野调查，撰写访谈录，汇集为《八婺百工》一书，嘱我作序。读着一篇篇有血有肉、满溢着生活气息的百工艺人自述，既感到心情沉重，因为传承了几百、上千年的传统手艺技艺正在消失，健在的手艺人已经凤毛麟角，这些凝聚了先民生存智慧的技艺即将退出日常生活的舞台；又感到欣慰，因为这种变化在一定程度上也表明了我国社会经济的飞速发展、科学技术的进步以及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

金华市，古称婺州，位于浙江省中部，处于金衢盆地，因原先下辖8个县，故又称八婺。金华以丘陵地势为主，属亚热带季风气候，四季分明，年温适中，雨量丰富，非常适合农业生产。从近些年来考古发现的浦江上山、义乌桥头、婺城青阳山、婺城山下周等20多处上山文化遗址来看，早在一万年左右的先民就已经发明了人工栽培水稻，秦汉以后金华一直是我国重要的产粮区之一。八婺大地上的民众勤劳智慧，创造了丰富的农耕文明。

伴随着农耕生产以及满足人们日常生活的需要，就逐渐形成了以制作生产工具、生活用具为主的百工百业。上山文化中就有了大口盆、平底盘、双耳罐等类型的陶器，满足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储藏、饮食等需求；发现了柱洞、储藏坑、环壕等，说明当时已经有了原始的房屋建筑；出土了众多打制石器和少量磨制石器，磨制石器主要为斧、锛、凿类以及石质研磨器等，其中斧、锛、凿等石器物的用途很可能用于木材加工、建筑房子，研磨器可能用于粮食加工……这可以说是八婺百工的源头。

八婺大地的“百工”是一个笼统的说法，它是一个分工细微的系统，主要有涉及物质生产的木匠、铁匠、石匠、竹匠、泥水匠等，涉及精神生活的剪纸、刺绣、唱戏的、说唱艺人等。百工百业，是民众在适应当地自然环境、利用当地自然资源、契合人文传统与审美习惯基础上逐渐形成的。而其目的是为生产、生活服务。例如泥水匠造房子砌墙，主要是利用当地的黄泥土，但黄泥土的牢固不够，需要按比例加入石灰、纸茎和糯米等，这样夯实干燥后的泥墙就非常坚固，如果不遇洪水长期浸泡的话，数百年不倒。尤其值得赞许的是工匠们善于变废为宝、循环利用，契合当下环保的理念，如铁匠主要是制作农具和生活用具，八婺大地没有铁矿，匠人就搜集废旧的铁器，熔化为铁水后再锻造新的铁器。永康铜壶担艺人吕永定说：“银的来源主要是各家卖给我们的银元。那时农村里银元很多，奶奶婶婶们的樟木箱子里，一般多少都藏着一些银元，还有用麻绳串起来的铜钱。新社会银元没用了，她们就拿出来卖，或抵工钱，或烊了另外打制别的东西……铜的材料，也是各家收来的破铜器，融化后再利用。”

八婺大地因为处于丘陵地带，各区域可供耕作田地分布不均，这也导致了部分地区单纯依靠田地耕种难以养活家人，于是就形成了一些区域百工特别发达的情况，他们农忙时在家耕种，农闲时外出赚钱，成为当地的一种传统，正如义乌曾经从事鸡毛换糖的陈洪才自编的《采毛歌》所唱：“大清早，进乡村，鸡毛换糖。摇糖鼓，喊号子，风雨无阻。只因我，义乌县，土地贫瘠。虽勤劳，种田地，产量有限。为增产，饱肚皮，畜毛为肥。正为此，不辞苦，四方采购。”甚至出现了某个村子大部分人从事某一行业的情况，如铜壶担艺人吕永定说：永康人多地少，大家只好外出做手艺。那时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人学手艺，银匠、铜匠、铁匠、锡匠、修锁、打秤、补碗，跟五金有关的工匠特别多，有时整个村大部分人都学一样手艺，比如我们村学的是铁匠，我大哥就去学了铁匠。最盛时永康以钉秤为生的人就多达1万多人、上世纪70年代仅义乌廿三里范围内就有上万副糖担出门经营。而民众对从事手艺也持赞许的态度，流传“千秧八百，不如手艺盘身”（永康）、“千钱万贯，不如手艺防身”（东阳）、“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浦江）等说法。

百工匠人有家庭传承和社会传承，没有文字的“教材”，而是靠师傅的口耳相传、现场训导，徒弟的虚心学习、边练边学。一般需要三年的学徒生涯，然后可以单独接活。尤其是一些行业口诀等技艺，是长期实践的结果，是艺人智慧的结晶。

随着社会的发展，尤其是科学技术的进步，手工制作的产品不仅成本高而且粗糙不美观，逐渐被工业流水线产品替代，如旧时下雨天下地干活要穿笨重的蓑衣，现在改为穿轻便的雨披；以前家里的用具有木制、竹编的，现在几乎都被塑料制品取代。有些器具虽然材质、型制上没有什么变化，但机器制作成为了主流，如铁制农具由机器锻造、绣品由电脑和编织机完成、生产线制衣代替了手工裁缝等。大多数百工艺人都能接受这个现实，如磐安烧炭人所说：“传统的烧炭技术失传，确实有些可惜，可这也是社会发展的结果。机制炭代替木柴炭，不只可以提高木炭的产量质量，也让‘恶水穷山’变为‘绿水青山’‘金山银山’有了保障；让废弃的刨花木屑不随地丢弃，废物利用、变废为宝，适应环保需要。”

当然尽管工业化生产的产品有其独特的优势，但手工生产的制品也有其难以替代的长处。它不仅融入了世代相传的手工技艺和民俗文化，而且不像机械生产的规模化、标准化，手工制品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如“油纸伞除了遮日避雨的功能外，还常用于驱恶避邪的礼制仪式。”“出于红纸伞表征着团圆、长寿、喜庆等，故在传统的做寿、结婚、生子、乔迁、高升等喜庆习俗中，依然保持着送红色油纸伞的礼品。”又如“棕绷床睡起来透气清爽，这是一般的席梦思不能比的。”罗埠土酱油“完全遵循古时流传下来的工艺技术，用黄豆和面粉自然发酵，春生曲、夏制酱、秋出油，白天放在太阳下暴晒，晚上汲取夜露滋润，经过一年时间的再次发酵，历经春夏秋冬，汇聚天地灵气，酿制出的酱油，咸香自然味美，放几年都不坏。”虽然由于各种原因，传统“百工”衰弱消亡是不可逆转的事实，但对其价值需有清醒的认识，这也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目的之所在。

《八婺百工》汇集了63篇百工艺人的自叙，可以说比较集中地记录了在八婺大地上曾经盛行的百工艺人生活史，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抢救、保护的性质。如武义木匠张普朝所说：“像盖房子，就要数多少根柱子、几层高，柱子越多越难、楼层越高越难。没图纸凭记忆、凭经验。”“像有的缺少上等木料，用扭成丝瓜、油条一样的木料做房柱，就要通过‘套照’‘付照’技术，柱子竖成后中心线垂直；再做板壁也能弯曲中得齐正，这才叫手艺好，这就像学校的老师，把差生教成‘状元’，那才叫本事！”金东区澧浦镇窑工宋开友说：“烧火师傅决定了陶器在龙窑里受热匀不匀，火能不能充分燃烧并且可以一直烧上去。第一天火要烧大火还是小火，第二天烧到什么程度，都是需要老师傅凭经验决定的。”这些都是地道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书中记录的百工艺人们，大多年逾古稀，他们生活经历丰富。从他们的口述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中国社会各个时期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变化，是社会生活史的缩影。正如武义木匠张普朝所感叹的：“唉，做木六十来年，乌风猛雨的日子，酸甜苦辣的味道，大大小小的事情，真是十天十夜也讲不完啊！”这些口述生活气息浓郁，细节真实生动，没有丝毫雕琢，其中：有被姑娘暗恋表白的幸福，也有棒打鸳鸯的痛苦；有夜宿宗祠棺材内的心酸，也有被人奉为上宾的自豪；有与房东交往的情真意切，也有被村民误解嘲讽的委屈；有手艺被人赞赏的喜悦，也有做坏材料而赔偿的郁闷；有被扣留驱赶的烦恼，也有被善良人救助的感动。如永康钉秤艺人朱子岩所叙述的案例：“在走南闯北中，不仅仅有生活的心酸，也时不时感动于一些人间真情。20岁那年我在江苏太仓县永丰村遇到一个阿婆，当时给她定制了一把秤，工钱一元八毛。做好差不多到饭点了，我问阿婆能不能借她厨房烧点吃的。结果阿婆危险记情（永康话非常热情好客的意思），烧了一桌的菜。吃饭的空当，我和同去的徒弟商量：这个阿婆人心这么好，要不问下能不能借宿在她家，这个阿婆很高兴地同意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到差不多收工的时间，阿婆就风雨无阻地到村口接我们。衣服鞋垫脏了也帮我们洗得干干净净，这样不知不觉我们吃住了半个月。临走时，因为阿婆不肯收借宿吃饭的钱，于是我就到附近镇上买了三丈的确卡送给她。阿婆死活不要，推托不过后，她到里屋抱出一卷她自己织的太仓土布，说做成被套床单很好，非让我带着回家。让我当时感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为了报答老人家当下认作干亲，后来将她儿子金志强带出来学钉秤，执以兄弟之礼，到现在还时常来往。”的确令人感动！

百工艺人的口述，也记录下了各行各业的珍贵技艺，如——

如何打制好的锄头、刀具：“老手艺是铁放钢，比如打一把锄头，我们会在锄头板，先打出两个小耳朵，放钢，把两个耳朵关回把钢固定，再放火里烧烊，烧到钢烊铁烊，温度是关键，烧红的铁，摸也不好摸，看也看不出，这个就要凭经验，也是手艺好坏的差别。钢铁比例也有学问，太硬了，比如砍刀，一砍就一个缺，太软也不行，软了的话就会像单麦饼一样卷边。其实哪门手艺都一样，都有自己的经验和小诀窍，这个跟医生看病是一样的，脉把得准，对症医治，病就好得快；脉把不准，方也乱开，病自然也看不好。”

泥水筑泥墙，有行规“叠三勿叠四”，当泥墙筑到三版高时，就得暂停，以便让墙体干燥，增加强度。

烧炭时：“窑里面的柴子段没法打开看，也不能打开看，可还得凭烧炭人用双眼看，看出闷窑的最好时机。看什么？第一，看看烟的颜色有没变淡，淡到冒出的全是青烟。第二，在烟囱口放根新剉的坚漆柴棒，看看是不是由全身油汗变为干燥清爽了。这些迹象全出现，这窑炭就八九不离十——烧透而没有烊化，就得将烟囱和通风口抓紧封上。”

制油伞：“熬制桐油和清油最乖（怕）着火，但有个简单易行的灭火方法呢……每次熬油时，爷老倌都会准时守候旁边，一是观察火候，二是防火，随手备了一大篮的新鲜菜叶，万一起火便把菜叶往上一倒就行，这是老祖宗的妙招呀。” 

做酥饼：“做好酥饼的关键，一是面团的发酵，二是烤饼温度的掌握，三是用料的好坏。单说面粉发酵，在目前是厂家大规模生产，温度、湿度都是机器控制，但以前的老手艺，就靠手艺人的经验、直觉。发酵时老面、苏打与面粉的比例，是很关键的。揉面时，加入老面，加入苏打粉，就是兑碱的过程。兑碱以后，面团发生酸碱反应，面团内部产生气体，这时动作要快，50分钟之内要赶快做完剩下的流程，把饼贴到烤炉里去。这个时候，大家连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一声不吭，闷着头死做，有时炉工师傅饭都不能吃，要贴完再吃。我们有句行话叫：案板发，贴石塔。意思是说，老式酥饼不能在案板上发酵，否则酥饼像石头一样硬。”

木雕：“比如雕观音时，头要大一点，脸要丰满一点，这样看上去就慈祥些，坐着时，身子只要三个头就够了。雕文人，肩膀要稍窄，头要小一点，身子和头的比例是六个半头。雕女人，肩膀要狭窄一点，整个人要雕得更小更细，衣服的褶皱纹理一定要流畅，身子和头的比例是七个头。雕武将，比如张飞这样的，个子要矮、体要宽，嘴巴要往下挂，身子只要六个头就够了。吕布这样的武士，头要大，肩要宽，眼睛要大，要突出来一点，这样看上去有气势。雕小孩子，脸一定要圆圆的，面部及嘴唇要饱满，头比成人要大。在同一幅画面里，主要人物要雕得靠前一些，比例要大，次要人物要雕小一点，站有位置稍稍靠后。另外，要有空间感，就是牛腿佛像什么的，都是在高处，人是仰视它们的，雕刻时要有一定的倾斜度，让它们正对着你。”

有的口述记录了行业内部的规则，如永康木工行内有句行话：“二十三十要用功，四十五十还不红，六十七十背竹筒。”意思是：从事这个行业，二三十岁出师门后，走村过户做生意要用力成功，如果到了四五十岁，事业上还没有火火红红，那么到了六七十岁做不动了，还腰酸背痛，职业病多，可能要背着竹筒讨饭了。打镴艺人“徒弟能否出师开担，以镴壶嘴做得是否让师爷满意为标准……一把镴壶是要分开完成的，然后拼接一起，壶嘴焊接是最后一道工序。我们还有一个行规，如果壶嘴还没有焊接好，遇到有同行路过，就得把这次赚来的钱和他们平分，我们叫‘和担’，这是老规矩。”义乌鸡毛换糖“第一次经营先‘开四门’。即四天中东南西北各做一天，以便熟悉基本村落与道路的分布情况。淡季‘开门做’，就是说挑出住处就开始经营，因为淡季生意不好，换取的破旧不多担子轻。旺季‘关门做’，因为旺季生意好，换得的货物多，若‘开门做’的话担子就会越挑越重，越挑越远。为了减轻不必要的体力消耗，所以要采用‘关门做’的方式经营，即从远处往回做，这样，担子虽越挑越重，但却会越挑越近。”这些行规，只有亲身经历者才能知晓熟悉，弥足珍贵。

所有这些，都凸显了本书的价值，虽然这些“百工”由于社会发展的缘故即将退出生活的舞台，但它们作为一种民众的生存智慧，在历史上对八婺地区的社会经济曾经发挥过重要的作用。在改革开放过程中其作用也是巨大的，如义乌小商品誉满全球，得益于“鸡毛换糖”的传统；永康小五金制造业也与当地打铁、铜壶担、打镴、钉秤有密切关系；东阳建筑业发达源于泥水匠、木匠等。今天将这些地方传统记录下来，无疑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同时，从中也可以发现许多优秀传统和民族的精神，通过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可以为当下的乡村振兴、共同富裕贡献新的力量。

总之，本书是一本资料丰富，具有社会学、历史学、民俗学价值的书籍。

（作者为复旦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文旅部非遗评审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