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8-24 07:02:00
来源: 金彩云客户端
东阳土布传承人王松卿
手艺人是乡村的精髓,是朴素的乡村文明的缔造者。金华昔称“百工之乡”,曾几何时,八婺大地百工兴盛,木匠、篾匠、泥瓦匠、屠夫、箍桶匠……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货郎担的吆喝、嘣嘣嘣的弹棉花声,让乡村生活多了许多欢快的烟火气,也让我们的童年记忆更加鲜活生动。
随着大工业时代的到来,现代技术突飞猛进,许多手艺人正在失去他们的舞台,沿袭千百年的乡村技艺有的落寞了,有的正慢慢消失,有的行业仅留在少数人的记忆里,如果不及时挖掘,记录,许多行当以后将不为人知。
这是当初我们征稿启事中的文字,时为2022年10月2日。
金华市政协一直非常关注和积极推动地方文化的研究挖掘,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在推进政协文史工作从“挖掘历史向记录当下”转型的过程中,把征编即将消失的民间百工口述史作为选题,多方面组织力量开展抢救性挖掘记录。因为前几年,我创办了一个“八婺风物”公号,曾经组织过一批热爱这项工作的朋友作了一些类似的工作,所以,市政协希望能跟我们合作,共同来完成八婺百工口述实录专题。
老实说,刚开始我们非常忐忑。一是当时新冠疫情并未翻篇,而各种传统手艺人多半是上了年纪的人,当时的防控措施是减少人员流动乃至不流动;二是对我而言,口述实录是一种全新的挑战:口述实录的主角是口述者,你只是一个记录者——替那些老手艺人代言,让他们发声。可能是手艺人经历的事情多,他们普遍隐忍,面对生活中的种种遭遇,他们乐天安命,很少抒情。三是做手艺人口述实录,本身有不确定性,最大的不确定就是作为理想口述者的手艺人在哪里——时至今日,传统手艺人已经越来越少,在茫茫人海中你能找到他吗?而找到之后,一方面,他愿不愿说是一个问题——他对你有足够信任吗?你问这个有什么用?你究竟想干什么?你不是骗子吧?另一方面,他能不能说是另一个问题——手艺高超而木讷的人不在少数,或者只知道是这样做却说不出所以然的人也不少。当然,一旦老手艺人敞开心扉,你就能触摸到他们苍凉又温热、透着时代律动的脉搏。总之,我心惴惴,但我们确信,这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情。

永康打镴艺人应远志
“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八婺各地的方言和风俗各异,为了便于沟通交流,我们的设想是由当地人采访当地的手艺人——上了年纪的手艺人一般习惯用方言与人交流。所以我们先搭一个平台,建一个八婺百工微信群,发动各地的朋友,拉同仁入群。然后邀请民俗专家郑土有和方言专家曹志耘做学术顾问和指导——两位教授在各自的领域有着扎实的理论构建与丰富的实践经验,尤其田野调查方面的心得对我们非常有用。在群里,两位专家倾囊相授田野调查的一些基本的原则和方法,以及口述的目的和意义。在专家引导下,在同仁的摸索与交流中,我们在采写的思路、技巧等方面有了长足的进步,尤其是对“实录”的认知,通过反复讨论,有了非常高的认同度。因为非虚构,口述实录就特别辛苦:你最起码要跑两次,第一次录音录像,第二次整理好拉出来一份再去核实,一篇文章,拉拉扯扯要十天半个月。有趣的是,虽说八婺各地的方言差异比较大,但许多方言词汇是相通的:比如表怜悯意思的“苦痛”、意为非常好的“十八力 ”、表勤俭的“做侬家”、表程度副词有非常之意的“危险”、表“鲁莽不计后果”之意的“蛮搏”,又比如“男子侬”“重巨生活”(重巨是指劳动强度大)“辛苦铜钿”“狗头熊”(狼),以及“山坑冷坞”“乌风猛雨”“邻近三姓”等俗语俚语,让我深切地感受到八婺一体的亲切。

永康清溪镇打铁匠人胡岩献(80岁)
其间,我们在群里陆续分享相关书籍和视频:《手艺中国》(鲁道夫·P·霍梅)、柳宗悦的《工艺之道》《民艺四十年》《日本手工艺》、盐野米松的《留住手艺》等,以及相关纪录片等等。这可能是人类的宿命,从英国现代工业革命发轫以来,随着现代化、工业化进程的推进与普及,原有的乡村生活无一例外地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许多国家先于我们反思其对于传统的消解、破坏,乃至摧毁。率先兴起的当然是现代工业革命发源地的英国,19世纪的设计师、诗人威廉·莫里斯,决意复兴在他看来已经几近被工业革命摧毁的手工业传统,发起了艺术和手工艺运动,而高尔斯华绥(1867-1933)在《品质》中塑造了一位守着最好的手艺而饿死的鞋匠格斯拉,浑身散发出底层手艺人的光芒。到二十世纪初,比利斯的威尔德认为机器对设计师和工程师是有用的工具,明确提出了功能第一的设计原则,他创立了魏玛工艺与实用美术学校,也就是包豪斯的前身。此后日本也出现了“民艺运动”。柳宗悦(1889-1961)被誉为“日本民艺之父”,他致力于民间艺术、民间工艺研究、保护及传承的模式与经验,于当下的我们也不失为极好的借鉴。我对柳宗悦的民艺说印象深刻,他认为民艺是在实用的基础上求美观的。我也认同他的民艺馆,以后条件允许,比如AI文生视频等人工智能发展到一定程度,也许我们会有“八婺百工馆”吧。
毋庸讳言,我国的现代化、工业化起步比较迟,在我小时候的上世纪70年代,我们的乡村只有碾米机、抽水泵、拖拉机等少数机械,更多的是传统的农耕社会生活场景:牛耕、水车、竹纸、烧炭、蓑衣斗笠、劁猪阉鸡、靛青染坊、鸡毛换糖、补锅锔碗、磨剪子戗菜刀……走街串巷的手艺人毫无疑问是我们当时的诗和远方。如今,保护和复兴传统的“艺术与手工艺运动”轮到了我们。且行且珍惜,其实我们不敢说“复兴”,时过境迁,有些手艺是无可挽回地消失了,我们能做的只是加以记录而已。以八婺而言,在我们之前已有诸多著述,比如应焕祺的《民生七十二行》侧重工艺流程记录,图片丰富;卢敦基主编的《永康手艺人口述史》采取访谈对话记录的方式;浦江籍的王向阳做得扎实,他的《手艺:渐行渐远的江南老行当》以散文描述为主。他们切入的时间点比我们早,那时老手艺人还比比皆是。当然,我们的口述实录也有独特之处,除了工艺以外,在手艺人时间线性的絮絮叨叨中,他们的生活方式、劳作方式,以及当时的社会情形非常具有年代感,而当事人的心路历程也一览无遗,因而也多少具有社会学、民俗学的史料价值。

东阳歌山棕匠金柏初
此外,金柏松、吴立梅、高旭彬诸同仁经常提及百工的定义以及与老行当的区别。理论上,传统“百工”有三个基本特征:一是传统手艺;二是传统材料;三是适应传统生活的需要。但随着时代发展,符合上述条件的传统工匠已寥寥无几。讨论结果,我们的口述不再纠结“百工”的定义,而是以工匠为主,兼具老行当,涵盖百工百业的老手艺人。
但我们的写作断断续续,并不顺畅。有的靠朋友引荐,比如找到一位做酥饼的老师傅,然后由他引荐做烤酥饼炉的师傅或者做其它传统糕点的师傅,但如此链接总有中断的时候。有的则直接从非遗名单入手,筛选分工,让朋友分头去采写,但拥有非遗传承人光环的手艺人有时会淹没在自己的光环中,口述时反而没有底层草根口述者的那种“帝力于我何有哉”的坦荡。——这方面苏战辉很有心得,他是向下的,寻访的是纯粹的手艺人——自生自灭的那种。后来我们有了经验,就是将口述人的荣誉压缩在口述人简介中。当然,同是手艺人,人生境遇各异。有人风生水起,越做越大;有的苦心经营,图个温饱;有的手艺只能追忆,让人唏嘘;而更多的是末代手艺人。比如篾匠,不说子承父业,哪怕他想招徒弟目前也不可能——经过九年制义务教育,初中毕业生是童工,读到高中就高高大大,蹲不下去了——而“蹲下去”是篾匠的基本功。又比如箍桶匠,因为材料的改变,箍桶这一行当自然而然就退出了当下的生活:年老的箍桶匠需要一对浇水的尿桶,想来想去,“如果自己箍一对尿桶呢,要一工,按照现在的师傅钿,要300元,还不算材料”,最后,他就买了两只塑料尿桶,花了30元钱。比如传统的铁匠,某个镇上唯一的铁匠居然接到了年轻居民的投诉,说是叮叮当当太吵人!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因而我们所做的口述实录,多少带有抢救性质。你看:1930年出生的黄卸标,他撑过竹排;1931出生的潘荣林,他是劁猪匠;1932年出生的朱土金,他讲述的是放鱼——一种非常古老的捉鱼术;1933年出生的胡美菊,她是接生婆;1935年出生的唐伦,他是钟表匠……尤其让人感慨的是永康敲盔头的吴国齐师傅,84岁的他在2023年前做完口述,结果年后就走了。实事求是地说,老手艺人是真的老了,而且正日复一日无可挽回地老去。
最终,在各方朋友的支持下——比如当地政协、作协、文联、非遗中心或者文旅局及时雨般的发动、发掘——我们在公号上断断续续推送了106篇,然后从中选出了63篇,分为“生产制造类”“生活服务类”“文化艺术类”三辑,这就是读者您手头的这本书。

兰溪梅江“汉族织带编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王春秋在看《八婺百工》新书
借此机会,首先要感谢金华市政协以及各县(市、区)政协的组织发动和大力支持,为本书的征编出版提供了保障。同时,要感谢潘江涛、吴警兵、胡海燕、杨方、张笑蓉、潘爱娟、鄢子和、陈兴兵、陈星、张乎、苏战辉等朋友的大力支持;感谢曹志耘、郑土有两位专家的辛勤指导——在方言音形义的判断上我没少求助曹教授,而郑教授在百忙中还给我们写了序;最后感谢所有采写者的辛勤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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