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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年前,那一场中西医论战中的范行准

2024-08-24 07:41:23

来源: 金彩云客户端

作者: 莫无文

鸦片战争打开了中国的大门,西方人文思想给中国传统文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作为传统文化的中医,也首当其冲。西方医学传入中国,中国知识界按态度分成三派:接纳派、抵拒派、折衷派。相应的,对中医的态度,也形成各不相让的三派:保守派、废止派、科学化派,并展开论战。清末到民国时期,俞樾、孙中山、梁启超、严复、章太炎、鲁迅、陈独秀、胡适、陈寅恪、郭沫若、吴汝纶、丁文江、毛子水、傅斯年等,都曾发表过对中医态度的言论,几乎当时所有的中医、西医名医都参与了论战,大量的报纸、医学刊物为论战各方提供了相互交锋的平台,上海成了论战的主要战场。各方从面红耳赤的论争,到政治层面和意识形态领域的斗争,从来没有休止过,并在上世纪30年代前后推向高潮。

在这场旷世持久的论战中,章太炎的学生(陆渊雷)的学生,笔锋犀利,力战群雄,谭次仲、董志仁、陈竺同、吴汉仙、曾觉叟、时宜人、张赞臣、陈果夫等医界名家和政界名人,甚至包括他的老师陆渊雷,都曾是他论战的对手。他广受医界瞩目,堪称民国时期中西医界大论战的“独行侠”。他的名字,叫范行准。


1936年的范行准,时任《中西医药》杂志编辑兼审查专员

范行准是我国著名医学史家与藏书家,不仅在医史学研究方面成绩卓著,在中医文献的搜集整理与保存方面也贡献巨大。他出生于汤溪厚大村,家境清贫,15岁到药店做学徒,18岁回乡自学西医。1930年考入上海国医学院,因成绩优异,插班入读三年级,接受了中、西医学教育,并对医学文献的整理和医学史研究发生了兴趣。毕业后,范行准与校友创办《国医评论》杂志,后又担任《中西医药》的编辑,继在中华医学会图书馆任事,同时致力于医学史研究和古代医学文献的搜集整理,先后发表《汉唐以来外药输入的史料》《古代中西医药之关系》《胡方考》《外族医家考》等论文,出版《中国预防医学思想史》《中国医学史略》《中国病史新义》等著作。《明季西洋传入之医学》是他早期中外医学交流史研究的杰作,奠定了他在医史学界的地位。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范行准进入华东军政委员会卫生部工作,1953年调入上海军事医学科学院工作,1958年随该院迁至北京,后转入军事学院工作,直至1979年离休。

与中医谭次仲论战

谭次是佛山名中医和医学理论家,1933年起,先后出版《医学革命论战》《中药性类该说》《金匮削繁》等9部著作,提倡“中医科学化”,主张中西医汇通,受到医学界的关注。谭次仲是个“好战分子”,他将论战文章集结成《医学革命论战》一书,在广西梧州出版售罄,后来又在广州再版,重庆三版,成为当时的畅销书,新中国成立后还曾再版。谭次仲也是个善于思考的人,他与范行准等人的论战,让他再次谨慎审视中医。他也没有拒绝西医,在自己精通中医后,又向朋友学习西医学。1951年谭次仲考取了西医行医执照,成为名副其实的中西结合的医师。1952年,被聘为全国卫生科学研究委员会会员。


谭次仲的《医学革命论战》著作

范行准与谭次仲的第一次论战,是针对谭次仲在《社会医药》上发表的《辟周某妄谈科学之谬》《中医存废问题之商榷》等文章发起的反击。范行准在《中西医药》1936年第11期发表的《杂种医之剖视》一文,开篇说,谭次仲“中医科学化”不但概念上混乱不清,而且中医理论(阴阳五行等)“可科学化者少”,所幸中药是“可科学化”的。范行准认为,“中医科学化”的最终结果便是“废医存药”,摧毁中医。他说,以当时的条件,我国也不具备“中医科学化”的条件。从人才现实看,中医要实现科学化,一种途径是医家既对中医有丰富的经验,又懂得西医的理论,还要兼具物理、化学、生物等多方面的知识,这样的人才在那个时代是稀缺的。另外一种途径是分工合作,但由于中医十分保守,还局限于“以数口之家系于一方(手握秘方用来养家糊口,绝不会公开秘方)”的状态,“万无合作之可能性”。所以,范行准认为,在中医被“废”之前,不妨“任其暂时存在”……不得不说,在上世纪30年代的背景下,范行准能提出这样的观点,可谓独到、大胆,而又有一定道理。

中医理论中的阴阳、五行、气运等,是论战当时最令人诟病的。谭次仲曾两次呈送国医馆的《论整理国医宜先订标准焉》提案,提出“中西沟通”的十条标准:一,中医的血气,血就是血液,气就是神经;二,中医的阴阳,就是心;三,中医的风,就是脑;四,中医的湿,就是肠胃;五,中医的水,就是津液;六,中医的火,就是戟刺的症状;七,中医的虚实,就是治病的标准;八,中医的表里,就是病情的深浅;九,中医的七情和六气,就是疾病的诱因和助因;十,中医的伤寒温病,寒、温是热性病的通常症状。这十条,谭次仲试图从中医、西医的概念上首先进行沟通,从而让中医的理论能够在“科学的框架里”也能得到“科学的解释”。对此,范行准并不认可,如第二条“阴阳即心”,范行准就说,中国所有的医书,“无不由阴阳五行等字眼组成”,阴阳是抽象的名词,而心是实质器官,一虚一实又怎么能并为一谈?如按这个解释,那么张仲景“三阴三阳”所描述的症状,又有几种是真正涉及心脏的病症?他认为“阴阳即心”的说法,实在是太牵强附会了……范行准用了洋洋洒洒数千言,证明谭次仲的十条标准绝不科学,也绝非科学。

此文刊发后,谭次仲自然撰文反击。随后,范行准再次对谭次仲的辩论进行反击。这次反击,不仅讨论“中医科学化”问题,还讨论理论、词章、考证等诸多问题,用词更加激烈,直言:“你所谓科学化,不是处处滥用新医(指西医)名词和理论而干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滥用新医名词和理论,强谓气即神经、阴阳即心、风即脑等谬说,此岂非强奸科学?”

与老师陆渊雷论战

当年有“北有萧龙友,南有陆渊雷”之称的上海名医陆渊雷,在范行准就读上海国医学院时,曾担任该院教务长一职。他与范行准,是妥妥的师生关系。而且据说,范行准因家贫交不起学费,是陆渊雷出面减免了他的学费。陆渊雷医学成就很高,学术思想受到日本古方派的影响,著有《伤寒论今释》《金匮要略今释》,一反过去采用《内经》注释《伤寒》的传统,采用西医的生理、病理和药理来注释《伤寒论》和《金匮要略》。

陆渊雷是国内第一个少有把《内经》和《伤寒》分家的人,而且他大力批判搞《内经》、用《内经》注解《伤寒》的医家,自然而然在国内引起了各种冲突。陆渊雷也是“好战分子”,他批评别人,自然也有人批评他,甚至他的学生范行准,也与他在报刊上展开了学术大论战。

范行准与老师陆渊雷的论战,源于温州人陈竺同的一篇文章,叫《汉魏南北朝外来的医术与药物的考证》。范行准写了文章与陈竺同“商榷”,陆渊雷虽然对陈竺同的文章也不认同,但对范行准行文中咄咄逼人的态度更看不过去,便写了一篇《墨沈四则》,与范行准论战。

陆渊雷在《墨沈四则》中先是谈自己对学生范行准的看法:“吾门擅文笔而长考据者,得二人焉。曰谢诵穆,曰范适(范行准)。”陆渊雷说,“阅览之博,蒐讨之精,谢不如范;取其大意,弃其餖饤,范亦不如谢”。并称范很有个性,“恃才傲物”。陆渊雷回忆范行准在上海国医学院读书时的表现,说他经常翘课,以前不知道他翘课做什么,现在可以猜到,那时大概是常去图书馆看考据类的书了。陆渊雷又回忆,范行准虽然在国医学院读书,可是不太相信中医,生病了也不愿意吃中药,说“中药非所以疗病”。范行准不屑做中医,偏偏喜欢考据,“而其所孜孜考据者,乃皆中医史上一枝一节之末”;又爱逞口舌之快,“一切出于叫骂”,令做老师的陆渊雷极为失望。


《墨渖四则》陆渊雷对学生范行准的评价1 


《墨渖四则》陆渊雷对学生范行准的评价2

在一番“人际关系的客套”之后,陆渊雷与范行准展开了学术上的探讨,认为范行准《商榷》文中,考证方法缺乏严谨性,文献引用上不够准确,历史解读需要纠正,医学术语理解有误……行文尖锐而激烈。

随即,范行准撰文《仍是商榷》进行反击。范行准首先表态,“我始终敬爱先生奖掖青年之热忱”,然后展开论战。他认为“医学史研究”并非是“一枝一节之末”。他说,两千年前希腊希托克莱特斯就曾说过,“凡学医者,当知先贤与医学演化之必要”。十七世纪初科学界巨人培根所拟订的专科史书目,达一百三十多种,而医学史也在其中。十九世纪末,西洋已有专设医学史的研究机关。不料时到今天,竟然还有人说研究医学史“无益于医者”,范行准感叹,崇古薄今的传统思想,是学术进步的最大障碍!范行准说,老师可以讨厌我,也可以讨厌我的研究,但如果把医学史研究看作“大逆不道”而要加以“虞决”,那真是太过分了。

范行准最后认为,“用汉学方法,万难求得中医进步而合于科学”,即使顾炎武复生、崔东璧再世,也不能达到这个目的。他举例陆渊雷的老师、汉学大师章太炎,也曾主张“以汉学方法治医”,然而实际上并无所获。章太炎在东京讲学时,曾问学生余云岫:“西药中有没有入口就死,绝不会拖拖拉拉的药?”这既表明章太炎为革命必死的决心,又说明他对中药的不信任。范行准对中医的这种认识,正是基于他站在医史学的角度,对中西医做出的思考。

有趣的是,虽然学术观点不同,陆渊雷对范行准的才气还是非常认可的,他说:“以范之才,使从事于国学文学,当不让郭沫若鲁迅之流”而范行准的论战文章,文笔犀利,其风格的确与鲁迅有几分相似。

与发出“通缉令”的中医改进研究会论战

1936年8月24日,中医改进研究会向医学界发出一封“启事”,内容是这样的:

“查近来各界侮辱中医的文字,每多肆口谩骂,不作学术探讨,非但命意肤浅,且于中医学术全无丝毫之认识,徒作狂犬之吠,以售其眩惑世人之伎俩,其情可鄙,其心叵测,不事防范纠正,则郑声乱雅,滔滔之势,于中医前途,将有不堪设想者兴。念及此,不胜危惧,谨拟《办法》数条敬祈探择施行,事关中医荣辱,尤望群起捍卫,以御小丑,同仁幸甚,中医幸甚,临楮不胜翘企待命之至。”

中医改进研究会可谓用心良苦,其《制止侮辱中医文字之办法》是号召中医同僚,一旦发现有人“以卑鄙手段专肆攻击诋毁者”,则以“侮辱中医”论,应按照以下办法来制止它。办法是:

“(一)凡各地发见侮辱中医文字时,立即抄送中央国医馆,以便妥筹应付之方法。(二)中央国医馆接到前项文字后,先以馆方名义警告刊登文字之机关及作者,着其具函道歉,并登报申明,立予更正。(三)倘第二项无圆满结果时,中馆立即通知全国中医团体共同声讨,并在各地报纸杂志发表文字以揭破其阴谋。(四)倘问题严重时,可由中馆以合法手续提起诉讼,请政府查封侮辱中医之机关,并惩治其作者。”

作为高举反对旧医倡导新医的医界“名人”,这份启事自然也专门送到了范行准手上。以他的敏锐,马上意识到,这份启事,“实是单独对本社下了一次哀的美敦书(最后通牒)”,是对他下的“通缉令”。



1936年,《中西医药》杂志专刊“中医科学化论战特辑”

范行准没有畏惧,立即著文《侮辱与谩骂中医论》进行反击。他首先责问,《通告》中“徒作狂犬之吠”“以御小丑”等等话,算不算得上“谩骂”?“狂犬之吠”“小丑”是十足的谩骂、侮辱名词,那为什么出自中医改进促进会之口,就不是谩骂、侮辱?

范行准说,读了启事的《办法》第三条,就知道中医改进研究会有围剿的计划。他公开表明态度:“好的,我们并不突围而逃,我们静待《办法》第四条的来临。”而他个人,“当然是你们更欲得而甘心……想要我从锒铛入狱之后,以至伏罪东市,缚首太原”。

在文章最后,范行准毫无惧色,勃然“发飙”:“呸!醒醒罢……我们的刺刀,早已插上了!”

与最敬重的余云岫,也不忘要“商榷”

“海归派”余云岫,是民国时期中西医论战的导火索和废止中医派的领袖。1929年2月,以余云岫为代表的西医,直接提出《废止中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要求禁止中医中药开业,禁止办学,取缔中医期刊,引起中国医学界轰然大震,也将中西医大论战推向高潮。对于这种“大佬级”的人物,范行准敬重之余,还是不忘要同他“商榷”。他在报刊上公开发表《与余云岫先生论医史学书》,就医史学,医学史的定义、性质,医学的起源和发展等进行讨论。这是范行准商榷论战文章中用语最平和、语气最尊敬的一篇。

余云岫的回复文章也说得很中肯,“阁下所提出诸条……完全可以接受”,并称“阁下英年邃学,仆所甚喜”。同时,作为长范行准27岁、对范行准“实有深望”的前辈,他真诚劝诫说:“词锋所及,讥刺太深,不可谓非阁下之病也。”


范行准的专著《明季西洋传入之医学》 

尾声

以上论战都发生于1936年,1936年是范行准医界大论战的巅峰时刻。这一年,他30岁。而参与论战的中西医名家,谭次仲49岁,余云岫57岁,陈无咎52岁,丁仲英50岁,夏应堂65岁,施今墨55岁,叶橘泉40岁,吴汉仙60岁,曾觉叟66岁,时逸人40岁,秦伯末35岁,承淡安37岁,张赞臣32岁,他的老师陆渊雷42岁。论战中的范行准,刚直坚硬,不避不让,针锋相对,锋芒毕露。这一方面源于他倔强的个性,一方面出于他对学术的坚守态度,还有一个原因,是受了五四运动后中国知识界部分精英“全盘接受西方文化”“全面否定传统文化”的大环境的影响。范行准把这种医学论战当作“医学革命”的重要手段。客观地说,民国时期延续数十年的中西医大论战,既加速了西医进入我国的进程,同时也促进了中医中药的科学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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