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婺老手艺|飞扬木屑里的半世纪箍桶情缘

“老王箍桶很多年，现在还在做木工，帮大家修修补补。”来到兰溪市女埠街道下街村一打听，热心的村民就带记者来到王勤友家。

与周边几户人家的铁门不同，王勤友家竖着一扇老式的双开木门，门后放着几截原木和一个老旧的木架。“木头放在木架上锯断后可以做砧板。”王勤友开着一辆小三轮车，带着清早刚买的菜回家。

穿过走廊，是一个用木板隔出的工作间，里面摆满了刨、铲、锯、斧头、凿子等工具，他就是在这里箍桶或修补小物件。“这个工作间是我28岁那年当兵回来后，从厨房隔出来专门做木工的。有些工具是我自己做的，种类、尺寸都很全。”王勤友有些自豪地介绍。

除了离家当兵的8年外，王勤友的一生几乎都与箍桶有关。他说：“我父亲14岁学箍桶技术，在义乌和女埠各拜过一个师傅，学成后就靠箍桶补贴家用。我10岁跟着父亲做木工，从最简单的刨木做起，用3年学会箍桶的手艺，后来就一边读书一边帮父亲干活。”

1970年，王勤友去上海当兵，退役后进入锯木厂工作，并开了一家箍桶店，陆续收了3个徒弟。他说：“厂里按月发工资，箍桶按件数算钱，两份工一起打，我才把小孩培养起来。”

以前箍桶匠有开店的，也有挑着担子上门揽活的，一条街上能碰到许多同行。王勤友的箍桶技术在周边小有名气，不仅有人找他箍水桶、米升等日常用品，周边好几个厂的蒸饭桶也出自他手，他回忆：“一个厂将近200人，蒸饭桶要箍得够大，才能让他们按时吃上饭。还有人找我箍过大桶，要求能装下80公斤的酒糟。”

如今，有箍桶需求的人慢慢减少，箍桶匠们纷纷改做其他营生，但王勤友一直没抛下这门手艺。“有人在家里翻出破掉的旧桶、旧盆，心里有感情，就带过来找我修。主要是换铁箍或坏了的木板，操作起来并不复杂。”王勤友的手上功夫不减，遇上简单的修补也不收费用，只想修好这些使用多年的老物件。

箍一个桶，要经过几十道工序，精妙之处在于，制作全程不用胶水却能滴水不漏。“学会箍桶不难，但想学好既要动脑筋，也要勤动手。”王勤友有6个兄弟姐妹，个个都会最基础的木工，但能靠箍桶手艺赚钱的只有他一个。

为了更全面地展示，王勤友把他以前制作的成品一一找出来：脸盆、澡盆、可以翻盖打开的鞋箱、放饭菜的托盘、蒸饭的饭桶、直径1.2米的菱角桶……大小不一的木板经过拼接，成为各式各样的器具，背后藏着箍桶匠熟能生巧的技艺，以及独特的运算法则。

箍桶的第一步是确定桶的口径。王勤友取出一把木尺，对着一个脸盆比划：“为了方便计算，假设口径是1尺，那么木板就要用3尺，放5寸缝。”

“一尺直径三尺板”显然是圆周率的土算法，“一尺五寸缝”又是什么意思呢？王勤友解释，这是业内行话的叫法，不是指真正的缝隙，而是指木板拼接处的角度。只有按照实际情况，将角度预留准确，才能让木板紧密结合，更为耐用。

“这些都是师傅传下来的，我也讲不清道理。只要记明白了，什么样式的桶都能箍。”王勤友笑着说。

确定尺寸后，需要对木料进行加工。王勤友找出两根劈好的杉木条，依次用刃口朝上的板凳刨修理侧边，凭借手感将木板的两侧刨出相同的弧度,之后经过打眼、钉竹钉，就进入上箍环节。

箍桶大多用两道箍，早些年用竹篾，后来多用铁丝。“箍法不同，叫法也不同。箍在底部和上部的叫‘软缝’，箍在底部和中部的叫‘硬缝’。”王勤友介绍，底小口大的，要从桶底往上箍，两头小中间大的，要从两头往里箍，这是为了将箍敲入桶身，牢牢固定住。最后挖出底槽，安装底板，一个桶才算箍好。

木工是王勤友擅长、热爱且一直坚持的事，大木、小木、圆木都是他钻研的对象。“会箍桶的人，其他木工技巧也学得快，造房子、做家具我都会。”

过去，各种木桶、木盆是嫁妆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作为一个箍桶匠，王勤友箍过许多嫁妆桶，轮到自己结婚时，他不仅箍桶，还打了许多家具，给自己的妻子作嫁妆。

王勤友家中有许多仍在使用的老式家具，八仙桌、碗柜、写字台……款式简约、做工扎实，这都是40多年前，他以木匠的身份去妻子家打的。王勤友抽出八仙桌的抽屉，只见各个部分通过竹销和榫卯结构牢牢拼接在一起。

“传统八仙桌一般80厘米高，洗脸架70厘米高，这些都是为了生活方便定下来的。”王勤友有一本记录木工尺寸与运算技巧的小册子，那是他年轻时做的笔记，如今已经找不着了，他还是能凭记忆报出常用数值，他说：“箍桶、做家具都是有规则的，做多了，脑子和手就不会忘掉。”

从推开王勤友家那扇老式木门起，就进入了他的木工世界。这位个头不高、精神矍铄的老人带着记者认识五花八门的箍桶工具，见识年岁久远的木制品，领会神秘难懂的行内术语。箍桶手艺就如他所说的那般，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虽然不箍新桶多年，在记者提出想了解箍桶过程后，王勤友还是找出一些工具分步骤进行演示，展现从业数十年磨炼出的基本功。

在测算时，王勤友念叨着“一比三，一放五”，记者百思不得其解地询问含义。他用不标准的普通话磕磕绊绊地吐出几个字后，还是选择用兰溪话解释。在各种比划与演示之下，记者才发现，箍桶还藏着这样的几何思维与工匠智慧——科学的测算才能化木成桶，暗号般的口诀深藏着技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