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来了

白露前一日，我去半溪村。村子幽藏南山深处，长年待着的只有五个人，包括傅樟明夫妇。但是这几天有七八个，有些人回村采箬叶。我迈进傅樟明家时，他正用布袋沥蜂蜜。蜂胶装在袋子里沉重地吊在三根竹棍撑起的架子下，地上置一口大盆，淡黄色的蜂蜜就丝丝缕缕滴沥在盆子里。老傅说，里面有20多斤；今年的产量，还是100多斤。

“走的时候带两斤回去！”他说。

“不用了。上次你送我的还没吃光呢。”

“不一样，这个是新蜜。你尝一尝。”

他舀了一些蜜在小碗里，递给我。蜂蜜的色泽有点像清油，发亮、甘甜、芳香。

一年风里雨里的辛劳换来这几天的收获，要提防打劫的。老傅昨天早上去大路背割蜜，发现一只“两头乌”将蜂箱的盖子打开来偷吃蜂蜜，十二三斤重的样子，看见他，仓皇而逃。早几天，采箬叶的人曾经看到畜生偷吃，打电话告诉老傅，没想到昨天撞见了。那几箱蜂蜜就不取了，老傅怕有病菌。

“两头乌”首尾是黑色的，可学名是啥呢？询问婺城区野生动植物保护站站长郑卫军，他说可能是狗獾或猪獾，要有图片才能断定。

护林员李樟生说，它会吃蛇。

我们从“两头乌”说到野猪、猴子。走的时候，老傅说，猴子快下山了，来了，我通知你。

半溪村前后左右的山坡上，散布着许多五六十年树龄的板栗，有的成片，有的单独。以前，栗子当杂粮，金贵，现在已经无人管顾。老傅说，每年秋天猴子都要来半溪摘板栗吃，四五十只，待四五天，最长的一周，栗子吃光了，再走。

一周后，他发来微信：杨老师，猴子到了！

仅仅过了一周，山川的气象便已不同。暑热时，远近的山峦时常蒙着一层雾岚，像镜子被人一口气呵昙了，现在却擦拭得异常洁净，想起海子《八月》里的诗句：

八月逝去  山峦清晰

河水平滑起伏

此刻才见天空

天空高过往日

而山中逸出的凉意已能感受得到，尤其山风迎面拂来的时候。一朵朵云，停在天空各个角落，下方的山峰，似乎具有某种禅意，像打坐的僧人。

60公里山路，我到达半溪时才九点多。将车子停在溪边梨树下，沿着台阶曲折往上奔跑，气喘吁吁，过了两株大枫香树，过了老皂荚树，看见老傅站在最上头人家屋子山墙外面，仰望着山林，看到我也不大声招呼，只是用手向上指了指。

大概30米的上方，两棵板栗树从茂密林莽里高出来。我看见一只成年猴子在树上跳跃的身影，一闪而逝，后来就看到枝柯摇晃。

老傅是听人报告才上来的，站了多时，看见四五只。等了一会没动静，我们沿着一条山径摸进密林里，里面掩着好几个老坟。接近板栗树时，听见猴子“刺溜”滑下树的声音。无奈，我们只有退出来，又听到猴子发出“吱吱”的叫声，并看到枝梢剧烈晃动，但它们的真容，难得一见。

今天，村后山上在建观鸟台，施工不断发出动静，可能使得猴子退避三舍。

皂荚树旁边的人家姓刘，姐弟俩在家。弟弟刘友军说，猴子是昨天下午近三点来的，二三十只，分布在村北叫斜壁山的山腰一个区域，有的坐在板栗树顶，有的爬在毛竹梢头，采果，嬉戏，很热闹，站在院子就能看见。

我此前看过一份2001年的《浙江金华南山猕猴资源初步调查》。这份报告指出，南山猕猴分布区约1万公顷山地，坐落于婺城、遂昌、武义三县交界处，呈桃形状；总计55～57只，秋冬早春，猴群会攀飞越过门阵村水口竹林，溜到半溪和水碓基境内。

我和老傅说，再去水碓基看看吧。

我开车沿着溪谷深入。在一个叫干坑口的地方，遇到一个捉“地老虎”（胡蜂）的外地人。老傅说昨天就看到他们了，他们有特殊的防护。下车一问，说是发现了地下巢穴，同伴正在山上挖掘。捉了何用？卖到金华城里，泡酒，活物5块一只。

开到黄家田村外，突然瞥见左侧公路护栏下方翻卷着一条长蛇，鳞片乌黑发亮，心里哆嗦，方向盘一抖，还踩了一下刹车。

是乌梢蛇，不要怕。老傅眼尖。

那蛇“呼”地滑下溪涧去了，至少一米五六长。估计它想横穿公路，听到动静，折回去了。

老傅说：“这东西都出来了，反常，要下雨了。”又说乌梢蛇他吃过，性热，味道十分鲜美。

小源口、水碓基这两个村庄都废了。但水碓基还有两家养牛蛙的，另有一养蜂大户，只是都没见到人影，猴子也不见踪影。举目四顾，阳光晶亮，青山巍巍，白云悠悠。

20多年过去了，猴子秋天下山采食坚果（除了栗子还有苦槠、榛子）的路径看来没变，但它们的部落肯定已今非昔比，不断发展壮大；在一山之隔的小洋坑，山民曾看见百来只猴子在村后林中行进呢。

只是它们路过的村庄凋敝了，或许它们的内心充满疑问：那些住在泥瓦房里的人们，都去了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