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9-21 06: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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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醉眼蒙眬的老者说，我要戒酒
某年某月某日，一位醉眼蒙眬的老者，跟桌子上的酒杯，上演了一出“对口相声”，写在他的诙谐词作《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里：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
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人间鸩毒猜。况怨无小大，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则须来”。
全词通过“我”与“酒杯”的对话，风趣而幽默。一二两句从怒气冲冲的吆喝开始，发出“我”的抱怨：长年口干舌燥，昏昏嗜睡，鼾声如雷，身体发出了严重警告。第三句，酒杯反辩：“酒徒就该像刘伶那样只管有酒即醉，死后不妨埋掉了事，才算是古今达者。”听得“我”直感叹：“我们是多年的知己啊，你这样说我，真是薄情寡义啊！”
下阕一开始，老者就“认清”了酒杯的真实面目，说它是人间鸩毒。随后感慨万千：“怨无大小，都产生于过分的爱！物无好坏，过度了就会成为灾祸！”最后下定决心，与酒杯郑重约定：“不要逗留！速速离去！不然就让你粉身碎骨！”酒杯可怜兮兮地拜了又拜，留下一句很煽情的话：“主人你挥挥手我就走，你招招手我就来！”
这位老者，正是名垂青史的辛弃疾。这一首词，固然是通过一出“对口相声”，委婉地表达了他对南宋政权的失望与自己心中的苦闷，但从词作中看出，他打算戒酒，也是真的。
一向好酒的辛弃疾，忽然下定决心要戒酒，跟金华的杜仲高、杜叔高兄弟有关。
金华杜氏五高，在南宋文化圈是很有名的
杜仲高、杜叔高家里兄弟共五人，人称金华“杜氏五高”，是南宋文化圈里的“名士”。陆游说到老大：“入都多宾友，伯高数来集。质如琮璧润，气等芝兰袭。”说到老二：“晚乃过仲高，午日晒行笠。匆匆遽别去，怅望空怏悒。”说到老三：“叔高初过我，风度何玉立。超然众客中，可慕不待揖。”
老大杜旟，字伯高，吕祖谦门人，著有《桥斋集》。陈亮反复阅读他的词，“意广而调高，节明而语妥”，以至于爱不释手。
老二杜旃，字仲高，著有《杜诗发微》《癖斋集》。有诗二十首被收入《南宋群贤小集》，流至今。
老三杜斿，字叔高，曾问道于朱熹。端平初（约1234年），以布衣身份被召，担任馆阁校雠的职务，那时他年已八旬。陆游赠诗：“文章一字无人识，胸次徒劳万卷蟠。”
老四杜旞，字季高，善文，与北山先生何基交好。何基有《水珠》诗赠季高。
老五杜旝，字幼高，有《碎裘集》，叶适为它作序。叶适诗赠幼高，称赞他们兄弟五人：“词林俱上头。”
往来唱和：辛弃疾给杜氏兄弟写了很多词
钦定四库全书《稼轩词》之《贺新郎 用前韵赠金华杜仲高》
古代文人之间的题赠唱和之作，让我们了解到他们当时的交往情况。陆游、陈傅良、陈亮、楼钥、王炎、戴复古、徐侨、黄机、丁澎等都留下了与杜氏兄弟的题赠唱和之作。在钦定四库全书《稼轩词》461首稼轩词中，辛弃疾与仲高、叔高兄弟唱和并标明题目的，有11首：
《贺新郎·用前韵赠金华杜仲高》
《玉蝴蝶·追别杜仲高》
《玉蝴蝶·杜仲高书来戒酒用韵》
（注：这三首词有的版本写“杜叔高”，本文采用钦定四库全书《稼轩词》版本用“杜仲高”）
《水调歌头·即席和金华杜仲高韵，并寿诸友，惟酹乃佳耳》
《浣溪沙·别杜叔高》
……
加上诗1首，辛弃疾与杜氏兄弟题赠唱和作品之多，足见其关系的密切程度。
文人相交，才气很重要。辛弃疾《上西平·送杜叔高》说叔高：“尊如海，人如玉，诗如锦，笔如神。更能几字、尽殷勤。江天日暮，何时重与细论文？”寥寥数语，表达出诗酒风流，知己难得，令人不禁拍案激赏。
而辛弃疾的《贺新郎·用前韵送杜叔高》，所表达的情感和内容，就更复杂、更深切：
细把君诗说：恍余音、钧天浩荡，洞庭胶葛。千丈阴崖尘不到，惟有层冰积雪。乍一见、寒生毛发。自昔佳人多薄命，对古来、一片伤心月。金屋冷，夜调瑟。
去天尺五君家别。看乘空、鱼龙惨淡，风云开合。起望衣冠神州路，白日销残战骨。叹夷甫诸人清绝！夜半狂歌悲风起，听铮铮、阵马檐间铁。南共北，正分裂！
开头三句，极力盛赞杜诗奇美，气势磅礴，动人心魂；风骨清峻，毛发生寒。
后两句以古来美妇多遭遗弃隐喻，写杜仲高怀才不遇。
下阕一转，杜氏兄弟五人都有才学，却得不到重用。
然后笔锋又一转，兴起神州陆沉的悲慨，词人爱国之心搏动：中原未复，愁思难眠，夜半悲风，宛如千万战马疾驰而过。
最后一句，幻觉消失，回到残酷的现实：我们的南方和北方，却是分裂的！
按理，作为送别诗，只要写出杜仲高诗词境界高远，赞美其人品高洁，慨叹其落拓不遇就百分百完美了。
为什么这首送别词，一定要在下阕拓开一笔，转而纵论时势呢？
因为杜仲高和辛弃疾的政治主张是一致的，也主张抗金、鼓吹“恢复”。这也是辛弃疾与杜氏兄弟成为挚友、题赠了那么多诗词的原因。
文人相交，才气第二，心志第一。
杜仲高力劝戒酒，辛弃疾：愁不断，酒难戒
爱喝酒是文人的不治之症。查《稼轩词》461首词中，写到“酒”190处，“醉”143处。
自然，像辛弃疾“一饮动连宵，一醉长三日”这种喝酒风格，影响身体是肯定的。为此，辛弃疾写过一首《卜算子》，承认自己“饮酒成病”，但他更倾向于另一个说法：喝酒能给精神带来更多的愉悦。
有一天，他收到了杜仲高的信，信中劝他戒酒。辛弃疾写了《玉蝴蝶·仲高书来戒酒用韵》作答。词中，辛弃疾感谢仲高的好意，用“贵贱偶然”切入，以“快斟呵”作结，不仅回答了不能戒酒的原因，而且借仲高劝戒酒一事，抒发了自己处境的苦闷和愤懑。
辛弃疾跟杜氏兄弟喝酒，一直都很契合。《水调歌头·即席和金华杜仲高韵，并寿诸友，惟酹乃佳耳》一开头就说：“万事一杯酒，长叹复长歌。”《玉蝴蝶·追别杜仲高》：“客重来、风流觞咏。”“醉兀篮舆，夜来豪饮太狂些。”《锦帐春·席上和杜叔高》：“春色难留，酒杯常浅。”《婆罗门引·别杜叔高，叔高长于楚词》：“记取岐亭买酒，云洞题诗。”总之，他们每次见面，都少不了以酒作媒。
即使如此，杜仲高考虑到辛弃疾的身体和年龄情况，最终还是写信劝他“戒酒”。
对于一个“我饮不须劝，正怕酒尊空”的人来说，劝人戒酒就跟劝人离婚一样，只有关系非常铁、对对方真正关心的人才会做。
杜仲高就这样做了。
除了杜仲高，辛弃疾的家人也加入劝“戒酒”的队伍。辛弃疾在一次烂醉如泥后写的《定风波》，写到了家人的规劝：“大醉归自葛园，家人有痛饮之戒，故书于壁。”
在亲人、朋友的“共同努力”下，辛弃疾终于承认“错误”，准备戒酒，写下了本文开头的《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
辛弃疾真的能戒酒吗？我们不妨看看他喝酒的真正原因。笔者检索稼轩词中“酒”“醉”两字的分布时间，基本上在两个时段：一个是42岁到52岁，他被罢官后闲居在上饶带湖时；一个是55岁到64岁，他被罢官后闲居在铅山瓢泉时。对于一个“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将领，一生中20多年被朝廷“晾在一边”，除了借酒浇愁，他还能用什么来消除胸中块垒呢？
宣布戒酒不到三天，城中一群朋友“载酒入山”，辛弃疾“不得以止酒为解”，高声唱了一首《沁园春》（杯汝知否）：
酒杯啊酒杯，你知道吗？
天天喝酒的陶渊明，得到了真正的快乐；
忧国忧民的屈原，沉没于悲愤的汨罗江。
我本来想学司马睿，为了完成大业“渡江戒酒”，
我的行为真是可笑，
愁不断，酒难戒！
为了朋友的到来，今晚开怀痛饮，不醉不归！
遥远的金华，杜仲高、杜叔高两兄弟，也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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