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梦境

我做得最多的梦，是演算数学题。大抵是这样的情景，数学考试忘了带笔，焦急之中一道题也没做出来，或者做完了题却全是错误，考试结果我是全班倒数第一，遭到讥笑的场面，自惭形秽的样子。这些来自中年梦境里的数学考试，与我初中时期就严重偏科带来的大脑刺激有关，没料想它一直没放过我，常常溜到梦里来逼迫我，要挟我，挤压我。

有一年举行同学会，初中时期的老师们也来了，他们大多已经颤颤巍巍，白发苍苍，其中教我的一个语文老师已患老年痴呆症了。那天，我把自己刚出版的一本小书一一送给当年的老师们，除了数学老师。同学会结束时，数学老师走到我面前，她轻声说：“我读过你的文章，写得不错，你不要计较我当年对你的严厉啊。”我看见她消瘦的脸上，密布着老年斑。我点点头。那一刻，我心情复杂。半年后，我从微信朋友圈里得知这个数学老师患癌离世的消息，同学们前往祭奠，约我同行。在她的灵堂，我鞠躬悼念，流泪了。但我知道，那一刻的泪水，并不全是为她隐入尘烟而流。

我以为我放过了自己。但紧张面对数学考试的梦，依然没有停止。时间里的记忆啊，它有时仁慈，有时也是手持镣铐的追逐。

我去找一个从事心理学研究的友人求教，对我这种梦境进行解析。他说，你这是典型的焦虑情绪，在梦里得到演绎。我说，我焦虑个啥啊，岁月静好，可以就着泡大蒜喝咖啡。他说，你别瞒我了，你就是那种焦虑型人格的人。我无法逃避他探照灯一样的眼睛。

一个人童年的经历，就形成了这个人性格的胚胎。我认为极是。世界始终在那里，等待我们重振旗鼓，等待我们欢愉欢欣。但精神上的枷锁，有时真是难以解开。

有天同友人谭大哥闲聊，他说自己也爱做梦。做得最多的，是梦里父母在吵闹不休，在屋子里摔东西。谭大哥说，小时候在家里，总是父母的争吵声，有时父母为一件小事突然发怒，有次，愤怒的母亲突然把家里刚买的一台黑白电视机扔向了窗外，幸好楼下没人。一天晚上，童年的谭大哥放学后，故意在路上磨磨蹭蹭拖得很晚才回家，在楼下，他看见父亲双肩耸动，抱住一棵树在哭。童年的谭大哥也一直没闹明白，父母为什么总是这么争吵，这么心里爱上火。3年前的春天，谭大哥的父亲去世，母亲很快如缺水的植物一样枯萎了，半年后，母亲也离开了人世，气息奄奄的母亲给谭大哥留下的遗言就是：“我去那边了，给你爸爸做饭去了。”父母离世以后，感觉成了人世孤儿的谭大哥，在梦里梦见的情景，依然是父母在跳起来对骂，在跳起来要拼命。不过有一天晚上的梦里，谭大哥梦见全家人在灯火可亲的桌上，年轻的父亲给母亲碗里夹菜的情景，母亲爱意盈盈地望着父亲。谭大哥从梦里醒来，泪水涌出来。

我的这种多梦，或许遗传于母亲。母亲沉沉的大眼袋里，来自她整夜整夜的梦。母亲好多次劝我，好好睡觉噢，不要胡思乱想。但母亲自己秉性难改，她多思，多疑，多虑。

母亲很早就失去了父母，这一辈子，我没有见过外祖父外祖母，这对我的人生来说是缺失的。我心里嗷嗷待哺。去年清明节的晚上，我梦见一男一女向我扑过来要抱我，他们先后叫出声，我是你外祖父，我是你外祖母啊。但梦里的两个人，始终是面容模糊。一条川流不息的大河，它生命的源头，到底在哪儿？

这些进入我梦境里的场景，我现在已不予抵挡了。梦境里的经历，也构成了我人生的重量，它让我看到生命的繁花盛开，也接受着万物凋零。这就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