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方太古

黄露/画

1

光绪二十一年（1895）二月，徽宁池太广道台袁昶的一则日记，写到了名士方孝孺。为什么？袁昶是桐庐人，方孝孺的先人方干也是桐庐人。起因是，这一天，袁昶在金陵，经过明朝的旧故宫，进去拜见了方正学先生的祠堂。

方孝孺（1357—1402），浙江宁海人，字希直、希古，号逊志。他曾将自己的书斋命名为“逊志斋”。方孝孺在汉中府任教授，蜀献王给其读书处赐名“正学”，人们于是称其为“正学先生”。方孝孺著有《逊志斋集》《方正学先生集》。曾被誉为“天下读书种子”，因辅佐建文帝实施建文新政，又被称为“帝师”。

靖难之役后，由于方孝孺极度不配合，朱棣下令诛其十族，空前绝后，牵连被杀的有870多人，株连流放者多达上万人，方孝孺的死，可谓惊天动地。

袁昶进了祠堂，拜了几拜后，肃立静思。

一直以来，人们说起方孝孺，主要是赞赏他的不惧生死、坚守名节、以身殉道、为国捐躯的正气精神。鲁迅称其“台州式硬气”，彼时，宁海属台州府治下。

三公祠的前面为血迹石亭。血迹石，袁昶眼前忽然就升腾起那些悲烈的场景，鲜血四溅，浩气荡天。

方正学先生祠与三公祠（同时被杀的建文帝三忠臣铁铉、景清、练子宁）为左宗棠所建，左先生还亲自撰写碑文。袁昶又细看碑文。左先生的碑文写得很漂亮，他对朱棣夺权有所指摘，还引用了笔记《广阳杂记》中的八卦：燕王朱棣，其实不是马皇后所生，他母亲是元顺帝的妃子。朱棣将朱元璋那些没有能力的子孙杀掉，其实是报仇。左先生对被朱棣所杀的诸先生，甚是赞美，英风浩气，百折不回。他相信，千年之后，他们的英名仍然会被人提起。

说方孝孺的先人是桐庐人，自然是桐庐老乡的一种情结。但袁昶一定清楚得很，从谱系上查找，方孝孺确实是桐庐唐朝著名诗人方干的后裔。方干因为有才，而被著名的桐庐诗人章八元招为女婿。方氏有脉，从宋代桐庐的芦茨，迁往台州的缑城里（宁海），至方孝孺时，已经数十代。台州的仙居板桥有个桐江书院，为方干的八世孙方斫所创办。方孝孺曾访问过桐江书院，并为仙居方氏《洪武九年首定方氏族谱》写序，序中有句如：吾方氏出帝榆罔，以著实惟笃学修身望乎，士多高行好义，仁义忠信备乎，而非威武势力所能移。

2

方孝孺被杀70年后，方干后人中的又一文化名人方太古出生。

明成化七年（1471）四月廿一，天气渐热，山水清明，金华府兰溪县纯孝乡女儿埠上街村的读书人方赐家中，一名男婴哇哇哇的有力哭声，给这个家带来了莫大的喜悦。方夫人抱着怀中的男婴，左看右看，想看出个究竟，为什么？她在怀这个孩子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个特别的梦：金华山，一小儿从山上慢慢乘云升起，突然，山崩地裂，有石头砸中孩子的右脚。方夫人再拿过孩子的右脚细看，哎呀，右脚还真有淡黑的印记呢。

这个入他母亲梦的男孩叫方太古，字元素，号“寒溪子”，明代著名的理学家、文学家、田园诗人，他也是方干的裔孙。

方太古有异相，他两岁开始说话的时候，看到别人，就能预知那个人的姓名，让他连着叫也不会出错。我印象中，历史上只有姜子牙、鬼谷子、诸葛亮、袁天罡、刘伯温等神奇人物，才会有如此的特异功能。而对方太古，我看完整个年谱，没有更多这方面的记载，那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他母亲的梦、他的异相，帮他成就了一个与别人不一样的人。

方太古果然与一般人不一样。

12岁时，分水县的赵老师出题考他《咏鹤》，使他有了“神童”的美誉：“平生心性癖，不与众禽同。影冷松梢月，声清竹底风”。前两句一般描写，后两句则充分展示了少年的文学想象：松竹林，清冷夜，圆月高悬，松树顶梢上的月亮，将林子照射得隐隐约约，孤鹤昂头，几声清脆的长鸣，刺破夜空，那声音似乎是从竹林的地底里穿出一样，透亮，洁净。

此后，方太古的老师一一出场，他们都很著名，此所谓名师出高徒，不假。

以下几位值得一说。

章枫山。乡试解元，会试会元，就差殿试状元了，不过，翰林院编修，也够他风光的了。章枫山为人耿直，官场不如意，早早就退休回到了家乡兰溪，并创办枫木书院。枫山先生的满肚子学问，正好解了少年方太古的渴，他随章先生研究《易经》。这一学差不多就是五年，相当于本科读完，研究生也开始了。

下面这个场景，虽是我虚拟，内容却是真实的：

某天，章先生给方太古讲完既定课程后，面对求知若渴的面孔，先生情不自禁地给眼前的得意学生施加了“压力”：“我们婺州本来有三巨担，但自东莱、何王金许后，道学无人担；自宗简潘默成后，功业无人担；自吴黄柳宋后，文章无人担。你这位后生，一定要努力再努力啊！”章枫山这么说，其实也是谦虚，他应该是振兴婺学的中兴者，他培养了一大批学子，并形成章氏学派，黄宗羲、全祖望都对他高度评价，认为章枫山是浙东、浙中学派的贡献者，而此时的方太古，已经17岁，他也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必须承担起三巨担的伟大责任！

章枫山毕竟是学问大家，他知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重要性，在方太古18岁时的某一天，他将这位学生推荐给了福建的同年林瀚，专门学习《春秋三传》。

就这样，章枫山的同榜进士林瀚，就成了方太古的第二位儒学老师。林瀚出身于真正的书香门第，林的父亲，林的两个儿子，林的从子，还有三个孙子，四代考出了八个进士，其中有五位做到了尚书。

方太古虽然学问日进，但科举考试却和他开起了玩笑，他在16岁、19岁两次乡试中均败北，虽然被金华府授予“补博士弟子员”，终因不会吹牛拍马而拂袖离去。方太古这一跑，跑到了很远的广东新会白沙村，拜大儒陈献章为师，研读理学。

方太古的第三位老师陈献章，在京都为官时，与章枫山、林瀚都是好朋友，他们三人都研究理学，被当朝人士赞为东南理学三标杆。

3

读书，游历，23岁时，方太古回到了家乡兰溪，成婚，开始了《易经发明》的写作，同时在与老宅一溪之隔的女儿滩上筑了草房，并将其命名为“寒溪草房”。他要准备招生讲学了，他要在天地山河间实现自己的理想。

读书，写作，教学，休闲，方太古过起了自由自在的日子，这日子一过就是数十年，那些日子，许多都变成了他写真的诗句：

放船春水漫，缆系柳条青。去去江村近，风吹渔网腥。（《放船》其一）

春季草盛水涨，江岸柳树青青，田野大地上的百姓忙碌了起来，水边的渔民，也迎来了长冬后的鱼汛，诗人趁着空闲时光，到附近乡村随意行走，他会看到一些书中看不到的生动细节，而阳光下微风吹来淡淡的鱼腥味，竟然别有韵味。

漫长的乡居日子里，方太古也常出外游历讲学。32岁时，他受聘到苏州讲学。苏州可是文人雅士集聚的地方，著名画家沈周、文徵明，著名作家徐祯卿、杨循吉、都穆、黄省曾等，都与方太古相交甚好，他们一起吟诗唱和，喝酒谈经，方太古的学问又有不少增进。38岁这一年的某一天，王阳明去贵州赴任，经过兰溪，正好章枫山退休在家，王阳明就登门拜访，请教《易经》原理。此时，章老师自然要向王阳明推荐他得意门生方太古的学问，王阳明于是到方家拜访，方、王两人一见如故，倾心交流读书经验。43岁时，方太古曾寓居福建四年。不过，跑东跑西，方太古将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留给了故乡的山水，他喜欢这种闲适的生活，看他45岁时写的一首诗：钓罢归来醉欲眠，双溪璘绕锁秋烟。夜深渔火前汀合，无限水光射水边。（《双溪渔火》）此间惬意，着实让人羡慕。

方太古53岁时的某一天，突然作了一个决定，撇开一切干扰，隐居到解石山中，专心研究理学，当然，养生也是重要的。

解石山，位于兰溪市马涧镇的穆澄源村，相传是晋朝徐仙的修道处，方太古在栖霞观的旧址上筑起了玄真楼，写作，吟诗，炼丹。此村原名玉壶村，因此地群山环绕、形如玉壶而名。方太古隐居后，为此村写有四句话：双凤朝阳，四象宋门，青山穆穆，绿水澄澄。后人于是改村名为穆澄村。

方太古这一隐，就是20多年，其间有两件事值得一说。

一是56岁这一年，在家守制期满的王阳明，听说方太古隐居后，趁去衢州讲学之际，特地过兰溪，上解石山拜访方太古，这是相隔18年后方、王的又一次长谈，方太古甚至将长子方选托付给王阳明，让儿子跟随王阳明外出游历，可见两人之间的信任。

二是74岁这一年年初，新任兰溪县令徐绅听说本县有位隐居几十年的大学问家后，感叹不已，在三月初七举行的“乡饮酒礼”上，力邀方太古参加。而且，徐县令还率县衙部属到北郊迎接，礼成后又亲自护送方太古返回，两人一路相谈，开心至极。还是这位徐县令，两年后，升南京御史，赴任前，再次拜访方太古，两人依依惜别。

4

嘉靖二十六年（1547），77岁的方太古即将走完生命旅程，他因门人、弟子力请，已经回到女埠上街棋盘头的旧宅终老。在这一年的前九个月里，他依然兴致勃勃地做着学问，并时常到附近游玩，写下《椒石八景诗》：东山樵唱、后畈农耕、萌湖牧笛、南浦渔舟、虹桥流水、椒石闲云、方塘月色、古岭松声，其中“古岭松声”的末尾四句为：“伊谁拾松子，老我今偓佺。金华隔流水，化石钓长年”。在这乡野之地，他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兰江水长流，他陪伴着它们，日日长钓于此。

十月初一，方太古感到身体有点小不适，他喝着自己研制的汤药，平时的小病小痛，他都这样处理，并没有感觉到死亡之神的来临。至十九日，方太古在平静中离开了人世，他的遗言中，并没有谈及家事，只是吩咐家人将他葬在自己父母的坟边上。

我们现在能看到方太古的著作有：专著《交游记略》《易经发明》《理学提纲》，诗集《寒溪子集》16卷，以及一些散篇如《禹碑辩》《白云仙解》《重建清秀轩记》等。

明代著名文学家王世贞、汪道昆，应方太古嫡孙方尧治的请求，撰写了《方元素处士墓志铭》《处士方太古传》。

方太古有号曰“天蒙子”，谓众人尽智，我尚混蒙。其实，他是一个真正的智者，人生在天地间有多种活法，而他如先祖方干一样，终生布衣，却学问满怀，潇洒自由。他的人生，正如他的名字，与金华山、兰江一样，皆太古长存。

（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鲁迅文学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