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巷｜空花盆里种小菜

秋风袅袅，暑去凉来，熬过了酷暑，我有空就去阳台上停留。

夏天的炎热让阳台几乎成了生命禁地。在酷日的肆虐下，多年来精心侍弄的一盆盆花草，纷纷偃旗息鼓，接二连三香消玉殒。死亡如此密集，阳台上的空花盆越来越多，让人黯然神伤又无可奈何。有天收拾花盆时，一棵瘦小的苗儿昂首挺立，是飞鸟叼来的种子萌发的吧，是什么呢？要是以前，肯定不假思索，随手就拔掉，但那时花盆的原主已经苟延残喘，回天乏力。于是，一时恻隐之心就留下了小苗，不承想她就在这花盆中安寨扎营，几天后竟然出落得亭亭玉立，一搜“形色”，竟然是番茄！这小苗实在坚强，在酷热余威犹盛的日子里，每日一瓢清水的支持下，她始终精神抖擞，抽枝散叶。接着开花，开小巧玲珑的黄花，不休不止，日上日妍，倒也给沉寂萧条的阳台添了生机。

我想学着农人给她疏枝打顶，却下不了手，我没有那个本领，就任她自由生长，插根铁丝给她依靠。日渐茂盛的她每个枝头都向阳台栏杆倾斜，我有时蹲在她的身旁，我的脸靠近，几乎贴着她，于是闻到了番茄特有的浓烈气息。有人觉得难闻，我却觉得十分亲切，我知道这正是她的个性，她独特生命的标签。九月底，她竟然捧出了一颗一颗青涩果实，起初黄豆般大小，足以让我惊喜。因为我对她结果实在不抱有希望，况且时令早就已过呀。她们在我的注视下，在阳光的照拂下，一天一天长大，然后又一天天由青绿变成粉红，变成艳红，圣女果！圣女果长在了我的花盆里，在一天比一天更加清凉的秋意中闪耀。

在阳台上流连驻足凝视的日子里，在我们彼此陪伴的时光里，我的内心有了隐秘的喜悦。今天，我把第一个通体透红仿佛红宝石般的圣女果轻轻一拈，放入口中，唇齿之间一瞬间溢满浓郁的酸甜和芬芳。“种花好，种菜更好”，当年教科书里《菜园小记》的第一句话就涌上了心头，就像一个流浪在外的游子，我听到了田园的呼唤。

“一花一世界”，一菜，又何尝不是一世界呢。

菜场买菜，瞥见货架纸盒里放着的一堆披着黄褐色纱衣、顶着细小根须的东西。慈眉善目的老板不厌其烦，告诉大家这是小葱种子。接着叙说“七葱八蒜”，农历七八月，正是种葱蒜的好时节呢，拿个空花盆，埋上两块钱的葱种，浇点水，它就会发芽，就会郁郁葱葱，掐掉了还会继续生长，生生不息，整个下半年，可以让厨房拥有富足的青绿。青绿点缀的烟火，能平添无限的生机呢。

于是在聆听了一番关于节气关于烟火的“布道”后，众人纷纷响应，带上几枚不起眼的小葱种子，领受一份自然的馈赠，回家去栽培，谁家会缺几个空花盆呢？大家都憧憬在小葱的叶脉和香气中寻觅回少年的时光，也给自己的家人特别是孩子带去土腥味烟火气和美学的课堂。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含义可丰富着呢。

想起那年春天疫情期间，大家被困在家中，应老师的要求，一朋友天天晒孩子劳动锻炼。不同于别人晒孩子跳绳、仰卧起坐等，他晒的是孩子挥锄挖地。这实在令人大开眼界，赢得一致好评。原来，他们一家干脆从城里搬回了乡下，每天上完网课后，孩子就在园子里忙碌，挥舞锄头，把橘园里空隙的泥土深翻。班主任留言问，种点什么？众人出谋划策，种西瓜冬瓜南瓜和番薯。是啊，让瓜们番薯们的绿色匍匐成一片绿海，就可以有采集不尽的嫩芽食用，不断蔓延的绿色中还会深藏着甜蜜和丰收的喜悦。还有朋友说可以种豆子，豆类植物有根瘤菌，能在土壤中固定空气中的氮气，并将其转化为养料，实在是独立能干的好庄稼。从夏到秋，豆子都可以丰富餐桌。农谚云：谷雨前后，点瓜种豆。那时，正是最佳的农时，那个孩子脚踏泥土，一捧种子，一把锄头，天天亲近土地，告别“不稼不穑”的旧生活，接受了真正的劳动教育。“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朋友和孩子的收获绝对不仅仅是“瓜”“豆”本身，他们沾染了泥土芬芳和劳动创造的抗疫生活，让我们大家羡慕。

退休后的老张曾经度日如年，但是当他在郊区的江边开拓出一块菜地之后，他的日子就过得悠闲从容了。晨起到江边锻炼，然后汲取江水，给菜地浇灌，低头看菜地上各种蔬菜潜滋暗长，一天一个模样，自然心生喜悦。回望江上白鹭翩飞，视野特别开阔，心情也自然开阔起来；有时几头水牛低头吃草，舐犊情深，又让他挪不开眼睛。少小离家，青春奋斗，事业有成，功成身退，也算没有辜负生命。他发现兜了一圈，最忘不掉的是乡村记忆，他回想着一辈子在土地上讨生活的父母，回想在土地上耕耘播撒收获的少年时光，那田野上的艳阳风雨白露寒霜和冰雪。他觉得自己血脉中依然流淌着的是浓浓的土味：那锄头柄上留下了我的指纹，我吃过自己种的稻谷和果蔬，我沐浴过泥土的芬芳，我是土地的儿子，庄稼长了一茬又一茬，那些日子过得充实而有希望。重新拥抱“农夫”生活，老张，不能回归故土的他，内心是平和的，就像静静流淌的江水。

江边的种植生活丰富了很多人的晨昏和季节，大家一起耐心地守候季节，种不了稻谷，那就种一些小菜，就像人生成不了大满，就来一点小满。就像“醉翁之意不在酒”，城市“农夫”之意也不在菜。当然不可否认，“摘我园中蔬”是人生一大乐事，新鲜无公害的蔬菜是劳动应得的收获，是附加值特别高的产品。

夏季的酷热只能让菜地抛荒，于是野草占据地盘，肆意妄为。现在，凉风一吹来，“农夫”们急急忙忙前往被野草封锁的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拔掉盘根错节的野草，收拾出一块又一块干净清爽的菜地，精耕细作，播撒下网购的丰富的蔬菜种子，在有限的土地上播撒无尽的热情和耐心，然后静静等待。他们相信土地一定会热烈地回应。土地，是最懂得感恩的，也是最无私慷慨的。起初是静默无语，然后细小稀疏如逗点，接着是惜字如金的诗行，最终是洋洋洒洒的篇章，斑斓、肥硕而多汁，那些收获沉甸甸，滋养身体，更滋养着精神。

跟随着老张夫妇去江边菜地的，有时还有他的儿子和孙子。本来儿子一代也早就远离农事，更不用说孙辈了。但现在他们会来到江边那一畦菜地，享受着劳动之乐和天伦之乐。大家一起种植希望，见证从荒芜到生机的演变，以渐渐敏锐之心切身感受着四季的轮回，享受着自然的赐予和劳动的幸福，于是更深刻地感受到了田园故土乡愁的含义。  

夏天过去，家家户户阳台上的空花盆一摞一摞的。有盆，有土，种点啥？种花，姹紫嫣红美化生活，当然不错。关心粮食和蔬菜，关心季节和生命，也不错。不妨买点种子，种下一盆最接地气的小菜。随意撒下一把菜籽，几天后花盆里将万头攒动，那是一幅清新的画，一曲生命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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