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与秋共从容

从容，是留恋，不舍的意思，就像欧阳修在《浪淘沙·把酒祝东风》里写的一样，“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诗人写下了对春天和友情的留恋与不舍。落叶与秋天之间，也有一种相互的留恋与不舍，秋天不舍落叶，落叶留恋秋天。而这种留恋与不舍，经常被人赋予一种伤感的情绪，我相信这是一种误读。

最早的叶落，不是在秋天。在江南的梅雨季节，一场雨后，我看见枫杨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连同断枝，那些枫杨树的叶子仍然青绿着。进入伏天，枫杨树还在落叶，有的叶子已经金黄了。风中，看着那些叶子一片片地落下来，有时纷然如叶雨。枫杨树的叶子真多，要落到中秋后，它一树的叶子才会落尽。枫杨树很决绝，它树上的叶子会在秋天落尽，一片也不留。我喜欢看落尽树叶的枫杨树，它的枝影撑开，能看见停留在它枝上的蓝天白云，有鸟停在它的枝上，是在聆听它的心事吗。风和云从枝间流过，带走了一树枫杨对秋天的留恋与不舍了吗？好像只有留在秋天的枫杨树叶知晓。

在江南的小城，我第一次在初冬的夕阳里，看见湖边的柳树上垂挂着明黄如金的柳叶，一串串的，在风中，明艳动人，瞬间想起了徐志摩《再别康桥》里的句子“那湖畔的金柳，是夕阳下的新娘”。记忆中的柳叶，在夏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落了，三三两两，从树上落下来，泛着灰白、苍绿的颜色，偶有浅浅的黄。我一直怀疑，柳叶在秋天是不会等到真正变黄的那一刻的，它好像是等不及的，可我没想到，在初冬时，它仍垂挂着满树金黄的叶子，立在夕阳下，仍保持如春天般满枝新绿的优雅，只是此时的柳树，已经更加雍容华丽了。那些柳叶一定是留恋着什么，有着些许的不舍，才在冷风里坚持着的，或许秋风也不忍那样无情地对待如此深情的一树柳叶。

在我的心里，乌桕树的叶子最是亲切，它就在老家的村东，离我那样近，像是生活在乡村里的人一样，它的憨厚朴实，容易让人以为它是晚熟的。乌桕叶子深红的时候，霜已经下来了，不知道乌桕树的叶子，是在第几场霜后变红的。好像是在某个秋冷霜浓的清晨，忽然就发现村东土地庙旁的那株乌桕，挂着一树深红的叶子，叶子上浅浅的一层白霜，看着就能觉出它的冷意。太阳出来后，乌桕的红叶上挂着点点的水珠，像是腮边的泪，静静地挂着，有的会滴落下来，那是经不住一夜清冷的伤感，有的就在乌桕叶上干了，那是抵不住朝阳温暖的抚慰。乌桕的叶子落得也很伤感，一场风雨之后，就落得差不多了。可我仍能看到它的枝上挂着几片深红的叶子，像小小的旗帜，很执着，也很孤单。在那几片红叶的周围，是小小的乌桕籽，那几片叶子，不知道是留恋枝上的日月，还是留恋秋天，或者它是不舍那一树的乌桕籽。而秋天呢，对乌桕的红叶，也会留恋和不舍吗？或许会，或许不会。

我一直觉得银杏树的叶子生来，就是为了秋天的那一场盛大而华丽的告别的。有些植物的存在，是为了给某个季节代言的，就像银杏，它好像是要为秋天代言的。银杏树生得高大，我家楼下才栽了十几年的银杏树，已经长到六层楼房的高度了。银杏树小小的扇形叶片，在长而直的枝上密密地分布着，从春天以后，它一直就那样绿着，并不怎么惹人注意。可是到了秋天，当它的叶子从青绿色到秋香色，再到一树金黄时，人们才惊艳于它的存在，好像是忽然之间发现了银杏的美一样。小时候，我们用植物的叶子来做书签时，用得最多的，就是春天的红枫叶与秋天的银杏叶。

秋天的风，像是银杏的叶子招来的，谁能经得起那满树的小扇子不停地招呢？银杏叶子招来了秋风，也招来了自己的一树绚丽，金黄的叶片随风而舞，如翩翩而飞的黄蝶，那是这个秋天最美的语言，是落叶与秋共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