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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互动留言精选③|有读者发来一篇长文,聊了聊小学校的古井

2024-10-30 06:31:00

来源: 金彩云客户端

作者: 王丽珍

自10月15日推出“探访金华古井 见证八婺烟火”系列报道以来,读者朋友积极参与“答题打卡留言 赢取古井冰箱贴和报道集”互动活动。上周的留言中,金华五中的高级教师王丽珍在留言区留下长长的文字,聊了聊她记忆中村里那口位于学校的古井,以下为全文:

在金华乡村老家,院子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天井。小时候总是不懂为什么叫天井。上学后,学了“坐井观天”,那个小青蛙天天待在井里仰望天空,它眼中的天空就是井口般圆。这和坐在天井里的我们看到天空是方形的,没有什么区别。后来,读到鲁迅的《故乡》,鲁迅感叹少年闰土见多识广,他说,闰土在海边时,我们只看到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卑微如小青蛙,伟大如鲁迅先生,都有和我类似的经历,那时的我突然有些惊喜。

其实,天井里往往是没有井的。天井里会有大水缸小水缸,厨房里也会有口水缸。天井里的大小水缸接雨接雪,就像故宫有镀金的大铜缸一样,它往往也是土木结构房子的标配,起着防火救火未雨绸缪的作用。我家祖上开过染坊,所以我家的水缸硕大,俗称千斤缸,能装1000斤水,未免有些夸张。我家的大水缸水波荡漾,往往还会养鱼,养红色的小鲤鱼,金鱼是不适合的,太娇贵了。养花,荷花、水葫芦,绿绿的,就漂在水面上,开粉色的花、紫色的花。小朋友盯着红鲤鱼看,被她吸引,红鲤鱼游到缸底,小朋友就再低下头去寻,湿了额头和头发是小事,重心不稳,最后一头扎进水缸,倒栽葱的危险情形也有发生,不过没有“司马光砸缸”,往往被眼疾手快的大人伸手抓住两只脚一把拎了出来,有惊无险。

全村只有一眼水井,在没有围墙的小学校园里。

井不大,圆形的石头井圈套住井口,没有北方水井设置辘轳,旁边也没有光滑的石井栏,自然不可能调皮地坐在石井栏上,从石井栏上跳下来。井四周铺的是石板,石板常年是湿漉漉的。井台上,经常人挤人,水桶和水桶打架,全村的人都要到这里来汲取一天的用水。柜里有米,缸里有水,灶下有柴,就像现在兜里有手机,手机有电一样重要。

一对大水桶加上一只小水桶是各家各户的标配,水桶大多是母亲出嫁时的嫁妆之一。过去女儿出嫁,陪嫁的必须有木匠打造的一系列的生活用具,从装食物的木盆,到洗浴用的大小澡盆脚盆,还有便桶,一应俱全,这些木器都漆着喜庆的大红色。随着水桶红漆的颜色渐渐褪去,烟火气息中,就茁壮成长了一个家庭。

汲水挑水,一般是大人的事情。但田野辽阔,农活繁多,大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自然忙碌,大小孩就得承担起这个责任,不然,爸妈干活回家,火急火燎烧火做饭,缸里没水,这是巧妇难为无水之炊。孩子柔弱的肩膀挑不动一对红水桶的水,就兄弟姐妹一起抬。所谓: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第三种情况是绝对不会发生的,家家户户必须有水喝。

你拿着扁担,拎着小木桶,我拎着大木桶,兄弟相携去往水井,小木桶上系着麻绳。

井台边上总是很热闹,你把小木桶扔进了那一眼深深的老井,你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它,下坠,啪的一声,木桶停泊在井水面上,击碎那一片宁静,击碎了你的投影,你小心提防着不会坠下去,这是母亲千叮万嘱的。屏住呼吸,攥住麻绳,抖动手臂,绳子一甩,那个木桶,一歪,左右欹斜,又直挺挺地荡在水面上,它不肯潜入水中吃水。你不气馁,把它轻轻漂向对面井壁,再迅速向面前拉,有一个向下的力量,一次,又一次,终于,它被扣过来,沉了下去,于是,你往上拉,好轻,可等它露出水面,好重好重。别怕,兄弟俩四只手一起攥住麻绳,大腿抵住井圈,穿着布鞋的脚扎在石板上,咬紧牙关,一寸一寸,一桶甘甜的井水升上来了,快到井圈啦,腾出一只手来,拉住木桶把,好啦,井水四溅扑入大木桶中。就这样,兄弟俩一桶一桶打满水,你一头我一头,在扁担的两头,抬着水回家。路上,哥哥总是会悄悄地把水桶靠近自己这边,路上常常要歇一歇,歇几次就会洒掉几次水,不过有什么关系呢?

水是生命之源,家家户户必备。所以井台边总是最热闹的地方。井台边的石头都是油亮光滑的,仿佛有了包浆。井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绿油油的,当你趴在井圈上探看的时候,那粼粼的波纹,给人无限的遐想。鱼好像没有。青蛙确定是没有的,所以井底之蛙住的肯定不是水井。也没有人敢放一只青蛙到水井中去,想都不敢想。再顽皮的孩子也不敢朝水井里扔杂物,吐唾沫,大家都对井怀有敬畏。那么多人日日汲取,为什么没见它枯竭呢,甚至连浅下去都没有。那荡漾的水线总是在突出的那块石头那绿色的青苔边招摇。那水井里真的有水神有龙王吗?真的它一直通到大海里去吗?要不那旁边分明有一条小溪,旱季喑哑了她的歌喉,可是水井的这一泓碧水依然闪烁,顾盼生辉。

井里的水清澈甘甜,夏天清凉,冬天温暖。实在是让人喜爱之至。夏天口渴了,到井台边来,随时可以喝到甘甜的井水。不知哪位老师,用一个废弃的篮球,剪了几刀,做成一个独特的水桶,绑上麻绳,就成了这眼水井的标配。无论你什么时候来,这个水桶里总汪着一泓清泉,让你暑热顿消,神清气爽。你也不会忘记再提一桶水,放在井边,供后人解渴。这水桶很轻,要它吃水,得有很强的臂力腕力,但,正因为如此,才有了挑战的乐趣。学生和村里的孩子,都会乐此不疲。

冬天,这眼井是住校的学生们的福地。那时住校的孩子,吃的是梅干菜,住的是塑料布遮窗挡风的集体宿舍,睡的是上下铺木板床。滴水成冰的日子,大家都没有褥子,只有一床薄薄的棉被。夜晚,想着井水源源不断地吐露温暖的气息,寒夜就不再漫长。天没亮,他们来到水井边,打上水,井水软化了冻得坚硬的毛巾,温暖他们长满冻疮的手,清醒他们年轻的脸庞,开启他们拼搏的一天。

这个小小的村校,有好几个高学历的有才学的老师,他们在这井沿边的简陋宿舍里安家,直干到退休,他们和村里的人融为一家,他们的孩子喝着这眼古井的水长大,和村里的孩子们亲如兄弟姐妹。

吃水不忘挖井人,这眼古井到底是谁挖的?问父亲,问祖父,他们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记事的时候,它就已经在了。没有它就没有村庄,就没有我们。它好像是一位德高望重、功德无量、默默奉献的长者,我们觉得啊,它应该比土地庙里供奉着的土地神更了不起,我们永远怀着一颗虔诚的心去敬仰它。

人类从最初的时候逐水而居,到掘井而居,实在是伟大的突破。每一个村庄都会有一眼水井。水井边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水井不仅给我们提供了水源,也教会了我们有条理、有办法、有法度。长大后读古诗,唐朝卢纶《寻贾尊师》诗:“井臼阴苔遍,方书古字多。” 宋代梅尧臣《送张山甫秘校归缑氏》诗:“蓬巷闹鸡犬,藤花荫井臼。”我突然觉得眼前缓缓地出现了那一幅美丽的画面,水井和石臼,不仅仅是它们本身,它们是屋舍是庭院,是滋养我们的永远的家园。在井台上,美丽的莎莉文老师,让清凉的水流淌过海伦·凯勒的小手,唤醒了她对世界的认识,让她拥有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去看见去爱这个世界。小村庄小学校的井台上的经历,让我们一代代读懂了什么是乡土,什么是家园,什么是背井离乡!

《吕氏春秋》穿井得一人,很多人理解错了意思,以为是“穿井得到一个活人,到处传谣言,本意是打出一口水井后,可以得到一个人的人力,不用再派人去外面的井里打水。改革开放后,越来越多的人家经济条件好转,为了省下劳动力,纷纷在家中天井挖井,实现了自给自足,用水自由。小学校的这个井台就渐渐寂寞了,井台边的大树,自由安静,一如既往,绿给忙忙碌碌的人,也绿给慈悲的水井。

后来,许多人家天井里的水井也荒废了,地下水已不符合我们饮用的标准。家家户户一拧水龙头,就会有高标准高品质的自来水源源不断流淌。

现在,小学校的古井,也早已经在学校一次次的扩建中,被埋在了五层高教学楼之下。

“啊,母亲,我甜柔深谧的怀念,不是激流,不是瀑布,是花木掩映中唱不出歌声的古井。”当代诗人舒婷,细腻敏感,她用形象的比喻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对永恒的母爱的思恋,让我泫然泣下。

记忆发酵着深入骨髓的情意,因为喝过你的神水,我心甘情愿地困在你花木掩映青苔布满的世界。

啊,小学校的古井呀!唱不出歌声的古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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