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犀利派]追一片云

童俊/画

台风登陆的前一天，我登上逃离上海的航班飞往新疆。从上海到乌鲁木齐的飞行时间大约需要5小时，这意味着我拥有了一段完全与地面现实生活隔绝的纯粹的自由时光。

我翻开随身携带的那本淡紫色封面的小说，意大利作家詹弗兰科·卡利加里奇在《虚掷的夏日》里写道：“每次气候变化，我都想扬帆远去，可大部分时候，我哪儿都没去。”我想我大约也是如此。在季节交替的平凡一天，我会格外清晰地感受到心的跃动。春末夏初，清早出门抬头望见澄澈的天空，感受着初夏忽然明媚起来的阳光在睫毛上跳舞。夏末秋初，微凉的清风拂过发梢，湿漉漉的空气里透着昨夜微雨之后淡淡的秋意。秋末冬初，梧桐叶，落日光渐冷，街头转角的咖啡香气越发温暖勾人。冬末春初，一夜绽放的樱花编织一片柔粉的梦，平淡枯黄的草坪上忽然出现星星点点的斑斓色彩，是轮回的生命开启了新的画卷。

在感受到万物变幻的这些时刻，我都与《虚掷的夏日》的主人公一样格外渴望扬帆远去。我仰望天边那片自由的浮云，觉得自己应该停下踏入地铁去上班的脚步，应该掉头去公园散步，或者随便去向何处，大口呼吸温柔的空气，感受脚下坚实的大地，倾听肆意生长的植物，与这个真实的世界紧紧相拥。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追着那片云，在刚刚好的时节流浪远方，去拥抱一个明艳的秋天。

我与朋友在大半个月之前敲定了旅行计划，在买好机票之后的每一天都拼尽全力地处理工作，只为了能多一些请假的底气。每天走在上班路上，我都会抬头看云。有时它们离我很近，悬在天边一动不动。有时又离我很远，飞速随风而去，就像我那颗迫不及待冲向远方的心。我不止一次地羡慕那片云。我们生活在世界上最发达的城市之一，生活在一个只要愿意、就能与无数人无数事相互连接的高效社会，却在信息过载的每一天，渴望拥有片刻的失联。

大约是这种对短暂失联的渴望太过强烈，我总能在飞机滑行和起飞后持续爬升的半小时内心无旁骛地陷入深度睡眠，然后在飞机进入巡航之后，被万米高空的灿烂阳光唤醒。我已经见过了无数次云上的世界，但在每次睁眼的瞬间，依旧会被眼前一望无际的湛蓝和变幻无穷的云层夺走呼吸。

飞行了四个多小时后，我放下手边的书，再次望向窗外。距离乌鲁木齐只剩不到半小时的飞行时间，窗外云层渐散，迎接我的是绵延雄壮的山峦。天山山脉白雪皑皑，博格达峰神秘巍峨。窥见雪顶从云端探出的那一刻，我丧失了一切表述能力。眼前的一切美好得不太真实，却反而是时常被我们忘却的世界最真实无华的本貌。

人间千变万化，群山只是静默地注视万物，任四季更迭，千年万年。而我的心一次又一次，在与地面社会失联的这些瞬间，追着那片云，坠入无边无际的、平静而浓烈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