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梦寻真]记忆中的外公

如果你见过深秋的麻雀，大概会想起他们蓬松着灰褐色斑点的老翅，在某个还算暖和的午后，三步一跳地在有枯黄杂草和零落枝丫的土路上寻觅着食物。它们的样子并不十分令人沮丧，也看不到大限来临前的不安，只是或许它们的眼神间是晦暗的，像它们灰蒙的羽翼般，蒙了层寥落的霜雾。自然，你也无缘与一只麻雀双目相接，因为禽类通常只拿一只眼睛看人。它们微微地偏转过相对身体过分狭小的脑袋，用一颗黑珠子看你，那颗黑珠子会泛起一层玻璃的光泽。

我不止一次地想通过眼睛去了解那些不能开口的物种。

与一只不够警觉的猫对视，它们通常对一动不动的人类的眼睛没多大兴趣。那颗收缩性极强的瞳孔呈现一种雨花石般的透明，中间包裹了抱拢的小黄菊。不过三五分钟，它们必然抱紧前腿，喉间开始念佛，毛茸茸的圆脑袋也向两腿间下垂。警觉性极高的猫，远远地就会透过它的眼睛，像爆发前的火山气焰，让你知道某些瞬间不稳定的信息，或是它的逃脱，或是奋起一击的危险。

少年时代我痴迷于这样不用言语的交流，与我能见到的任何一双眼睛传递信息。我享受着自己营造的唯有童话存在的世界。

下过雨后，我看到他坐在雨檐下一把早已失却水分而变得焦黄的竹椅上。那把竹椅骨架支杆因岁月的变迁积攒了黑垢，长久被遗忘的椅背，却是白色的灰尘，挂下几条同样沾染了灰尘的纤细蛛丝。

他的衣服一年四季都是同一个颜色，洗得泛白的明蓝沾过劳动后留下的尘土变成了灰蓝。未翻好的领子，却将领口下那点明蓝的本色暴露无遗。略敞开的胸前，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同样是暗色调的几件毛衣。老人怕冷，下过雨后清爽的春日傍晚，若不是这几件毛衣，怕也是要瑟缩的。

他并拢着双腿，偶尔被风吹动的裤腿不时地晃荡，仿佛那裤腿里，早已不是有血有肉的大腿，而仅是竹竿般森森的腿骨。脚上黑色的浅帮胶鞋用黑色橡胶补了很多块，像两只乌篷船一样紧紧地行驶在一起。

老人的背早已是驼了的，像树皮一样皱皱巴巴的土黄色的脸上，并没有多少高兴的神采，连眼角都耷拉着。宽大却沟壑纵横的双手交叉着，放在紧紧并拢的双膝上。他略低着头，眼神望向双手的方向，若地球是透明的，他的目光必然穿透了这透明的球体，伸向无尽的宇宙深处，他是陷入了沉思中。

我走过时，他猛然抬起了头。我看到他嘴角木然的表情瞬间绽开了笑容，连耷拉的眼角也舒展开来，弯弯地向上游去。浑浊的目光却盈盈地透出慈爱的光亮。

我猛然一震，看到他早已落光了牙齿的嘴笑得灿烂且愉悦。

“外公”，我这样喊，而他背后的堂屋南墙上，外婆放大的黑白遗照也正微微地笑着。

此时，雨檐上的水珠终于积攒够了分量，“滴答”滴落在外公的胶鞋上，又从鞋上慢慢滑落进他脚下的大地里，在胶鞋上洗出一条黑得清晰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