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刀斫史]君王与大厨

黄露/画

要说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厨师，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庄子·养生主》里的那位，因为一个“庖丁解牛”的成语，让许多小朋友都知道了这位名叫“丁”的大厨。在庄子笔下，这位丁大厨杀牛分肉的动作流畅优美如舞蹈，切肉的声音悦耳动听如音乐，所谓“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究其原因，是因为他“所好者，道也”，“依乎天理”，所以不用眼睛看就能够找准关节脉络之间的缝隙，轻轻使力就能把这些地方分开，做到“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丁大厨解牛的时候有位观众文惠君，有人说是魏国的魏惠王，也有人说是赵国的赵惠文王，反正他听到丁大厨的这番讲解，大呼“善哉”，说领悟到了养生的道理。其实，遵循自然规律、不过多使用外力干扰，这个道理不仅仅适用于养生，治国也是一样。所以庄子的老祖师老子才会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治理国家就像烹调小鱼，不能动不动就戳戳弄弄翻一翻，否则小鱼就会散成一锅肉渣渣。

把烹饪技术引申到治国理政，并不是老子的个人创造。从他生活的年代再往前推一千年左右，就已经出现过一位既擅长烧菜又擅长治国的典范，商朝的首任执政大臣伊尹。

据《史记》记载，伊尹身负治国才能，想去投效商汤又没有门路，就把自己卖到有莘氏家做奴仆。有莘氏家的女儿嫁给商汤为妃子，他也作为陪嫁的一部分到了商国。后来，伊尹抓住机会，“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背着饭锅和菜板，用做饭的原理来向商汤阐述了一番建设国家的理念。在伊尹的辅佐下，商国迅速发展壮大，很快取夏而代之，建立了大商王朝。

可惜的是，伊大厨到底给商汤讲了些什么菜，史籍中缺少详细记载，后人无从得知。关于他的轶事，最脍炙人口的也不是“舌尖上的商朝”，而是把商汤的孙子太甲“放之于桐宫”。是的，他把自己的老板关到小黑屋里去了。

话说商朝建立之后约十三年，商汤去世。三个二代继承人先后执政零年、三年、四年，最终天子之位到了商汤嫡长孙太甲手里。太甲其人，“不明，暴虐，不遵汤法，乱德”，即位三年都没干啥正经事，伊大厨很是痛心，果断将他关禁闭，强迫进行反思。长达三年之久的软禁生活最终让太甲“悔过自责，反善”，顺利完成了从坏蛋到好人的蜕变。于是伊尹又把他释放出来，归还了权力。（《史记·殷本纪》）

有意思的是，虽然伊尹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帝王师”、第一位有记载的贤相，但在后世普通人的认知里，他最知名的身份还是大厨——被供奉为厨师行业的祖师爷，号称“中华厨祖”。

吃饭是人类最基本的生存需要，掌握了做饭技艺的大厨们堪称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技术工种。《周礼》是中国第一部系统记述国家机构设置、职能分工的专书，其中关于官方厨师的描述就有十种之多，工作职能细分到令人咋舌的程度。例如“膳夫”，负责“王之食饮膳羞，以养王及后、世子”；“庖人”，负责“六畜、六兽、六禽”，大约相当于红案；“内饔”，“掌王及后、世子膳羞之割、烹、煎、和之事”，负责具体的菜肴制作；“外饔”，负责祭祀时牺牲的制作准备；“亨（同“烹”）人”，负责做饭时的水火保障；其他还有“甸师”“兽人”“渔人”“鳖人”“腊人”等工种，分别负责不同类别的食材供应。

如此庞大的厨师团队，给君王们带来美食享受的同时，也难免生出事端。春秋霸主齐桓公就是一个鲜活的例证。某日，齐桓公随口说，山珍海味都吃遍了，还没吃过人肉，很是遗憾，没过几天，饭桌上就多了一鼎从来没有吃过的肉汤。原来，厨师易牙杀了自家幼子，给齐桓公做成了菜。得知因由，齐桓公觉得易牙爱他胜过亲骨肉，很是感动，就连相国管仲临终时说易牙“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也没放在心上。可是最终，易牙积极参与齐国公子夺权的政变，老国王被关在王宫里，又病又饿，孤苦伶仃地走向生命尽头。

不过，要论历史上对厨师最好的君主，齐桓公还不是最顶尖的，冠军只能属于大明太祖朱元璋。

洪武十一年（1378），一封朱元璋的亲笔信，飞骑送到正在去西安封地“就藩”的秦王朱樉手中。朱元璋在信中非常严肃地批评这个他很器重的儿子：“膳，立命也，非操膳其事者不得其精。将操膳者视以寻常，是不可也。若频加棰楚，不测之祸，恐生于此。”（《明太祖实录》）原来，朱樉在途中因为一点小事把厨子鞭打了一顿，听说消息的朱元璋赶紧写信告诫他。

同年，同样“就藩”的晋王朱棡也因为打厨师被传书教训。朱元璋还拿自己举例：“吾帅群英平祸乱，不为姑息。独膳夫徐兴祖，事吾二十三年未尝折辱。怨不在大，小子识之。”（《明史·朱棡传》

老父亲很生气——吃饭是关乎性命的大事。老子尸山血海杀人无数，唯独对徐大厨二十三年来一直客客气气的，你俩居然敢打厨师，万一因此出了啥事咋办？臭小子哎，你们可长点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