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08 06:4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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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古代，市与井常被相提并论，合称为“市井”。《史记正义》有云：“古人未有市，若朝聚井汲水，便将货物于井边货卖，故言‘市井’。”从简单的物物交换到复杂的商品贸易，市井的每一次交流都为后世的商业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石。
义乌历史悠久，自古商业繁荣。春秋战国时期的古井，不仅是当时居民生活用水的宝贵源泉，更默默见证了商贸活动在这片土地上蓬勃兴起；到了秦汉时期，密布的古井群更是成为此地繁华景象的有力佐证；始凿于晋代的“义乌四井”，同样以其悠久的历史，向我们诉说着义乌商业文明源远流长的故事。
要搞清这口春秋战国古井的历史是件很难的事。所有的史籍里都没有它的记载，不知它建于何时，是何人所建，因何而建？
这口春秋战国古井是在2000年5月义乌旧城改造绣湖广场工程取土过程中被发现的。为了确定它的年代，义乌的考古工作者取样送到北大考古文博学院考古实验室做碳—14测定，结果震惊了所有人——这是一口2300年前的井。
在井内发现的细方格印纹红陶缶可以作为旁证。缶是古代盛水或酒的器皿，在许多古井中都发现了类似的器皿，可能是古人打水的时候掉进去的。这个陶缶同样被确认为春秋战国时期的文物。
这口春秋战国古井在外形上与我们常见的水井不同，它使用木质井架，每层用4根桁木搭成井字形，共有8层，桁木上有榫扣，互相咬合，连接在一起。从已炭化的井字形井干式木架井构造来看，当时的木构造营造技术相当成熟，表明距今约2300年前的春秋战国时期，义乌人已熟练掌握了榫卯连接技术。
春秋战国时期的古人为何会把井造成这个样子呢？华北水利水电学院教授、硕导贾兵强在《先秦时期我国水井形制初探》一文中指出，在开凿挖井的时候，井形状的选择至关重要，它涉及技术、工具和劳动强度以及作业时间等很多因素。在新石器时代，原始先民在南北不同地域发明的第一口水井（河姆渡水井和白营水井）都是方形水井。原始先民在发明水井时，最先采用的是方形水井，这也许与方形更有利于力的平衡和稳定井框有关。
《先秦时期我国水井形制初探》中还提到，先秦时期我国水井的形制各不相同：新石器时代，南方水井主要以木构浅井为主；夏代水井主要是土井，以长方形为主，也有圆形和正方形的；商代水井以土井为主；西周时期，水井有圆形和方形，以土井为主，兼有木井；在春秋战国时期，水井的类型有土井、木构井、竹圈井，又出现了陶圈井和瓦井，在这一时期出现很多井群。
与义乌春秋战国古井同时被发现的还有整个古井群。在那次旧城改造中，在绣湖公园附近不到1万平方米的范围内发现古井20余口，其中汉代古井11口，井与井之间间隔约8米，分两排有规则地整齐排列。这样大规模的古井群本身已经很惊人，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它们所在位置是绣湖之畔，绣湖古有九里三十步之广，是个很大的湖。为何有人会在取水如此方便的地方打这么多井呢？
对此，义乌市地方志编纂室副研究员傅健认为，在古代的生产力条件下打井不易，这个古井群绝非普通老百姓的生活、生产之需，其宏大规模应该是有意为之。
傅健在晋代王嘉的《拾遗记》中找到记载，春秋战国时期的越国谋臣范蠡，把四海难得之宝物积聚于越都，而把铜铁之类的战略物资藏之井堑，谓之“宝井”。他认为，义乌这些古井都靠近江边，运输方便，而且工程隐蔽浩大，也不被后人所知、所用、所记，非常符合军事保密之特点，所以有可能是作为储存战略物资之用。
不论猜想是否能被证实，这个古井群足以证明义乌在汉代就已人口密集，这是义乌城市文明古老的见证。
探访八角井是在一个雨天。记者从绣湖公园边的黄大宗祠出发，沿着城中中路向西步行大约5分钟，便到了手机地图上说的八角井位置。
这里是义乌·天地商业公共街区北侧的景观广场，几块巨石散落在地上，仿佛山峦连绵起伏，中心位置有一圈矮矮的铁栅栏围着巨石砌成的四方井沿，石上刻着小字“八角井”。然而，这井沿并非八角井真正的组成部分。假如你走到井边往下看，在保护网的下面，可以看见三层条石砌筑的八边形井壁围着清凌凌的井水。这正是“八角井”之名的由来。
在离景观不远处的指示牌上，可以看到“义乌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下车门八角井”字样，牌上附有八角井与义乌四井的详细说明。
义乌四井的称谓从何而来？据义乌市地方志编纂室副研究员傅健考证，最早出现在成书于南宋庆元六年（1200）的《记纂渊海》里：“四井：郭璞所凿，曰：富井、贵井、贫井、贱井。富贵二井，人竞饮之。”《记纂渊海》的作者是宋代潘自牧，金华人，当过县令。作为老乡，他的记载可信度相当高。由此我们可以确认，最晚到宋朝就已有这四口井，并且有了四井的称谓。
文中所说的凿井者郭璞是东晋时期著名的学者、文学家、训诂学家，还是一个著名方士。在我省的杭州、温州以及省外很多地方，都有郭璞凿井的传说。按照郭璞的生卒年份，义乌四井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600年前。
在《大明一统志》第四十二卷里，不但列出了义乌四井的名称和具体位置，还有更详细的阐述：“四井之称，以泉之多少、清浊为别。泉多为富，少为贫，清为贵，浊为贱。惟富贵二井，最甘美。”由此可以看出，四井的名称是根据水量的多少、水质的清浊而定的：水量最大的为富井，也就是八角井；水质最清的为贵井，也就是如今黄大宗祠边上的金井；水量少的为贫井，名叫黄井，在原荷花芯黄井头16号；水质较差的为贱井，名叫王佥事祠井，在原凤宅巷内河沿，相当于今天绣湖广场中心偏北部位。
如今，贫井和贱井在旧城改造时填埋，贵井因城市道路建设需要已被城中中路所覆盖，还留在人们视线中的只剩下富井。
如果不是有人引路，一般人很难发现这口井的存在——它位于车水马龙的通衢大道上，藏在一个窨井盖下面，幸好盖子上有“金井”二字，让远道而来的寻访者得以把它跟其他窨井区别开来。
为记者引路的人名叫黄国通，义乌洞门黄氏理事会常务副秘书长，他可能是整个义乌最关心这口井的人。如果不是他，这口井在2022年义乌城中路与县前街路段改造工程中差点就被填埋。
“那时候挖掘机已经进场，我对挖掘机司机说‘不能填，不能填，这是一口千年古井，是文物’。”黄国通说。施工队不知道这口井的价值，他及时进行了提醒，又告知了文保所。义乌市文物局领导闻讯很快赶到现场，安排了保护。虽然由于井的位置在路中间，井口无法露出来；但在井盖之下，这口井加装了地梁，保护得好好的，井水依旧泛着清波。
“金井，也就是贵井，是我们洞门黄氏千年来一直守护着的水井。”黄国通说。他拿出《洞门黄氏宗谱》作为证据，在第一卷《贵井铭·并序》中详细记载了黄氏族人与这口井的故事。
北宋末年，义乌洞门黄氏的先祖黄琳率族人从浦江迁居到了义乌朝阳门一带，贵井就成了黄氏一族每日取水之处。
黄琳是谁？他是宋朝著名文学家黄庭坚的堂侄，抗金名将宗泽的妹夫。据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方勇2017年2月27日发表于《光明日报》的《黄庭坚祖籍在浙江浦江》一文考证，黄庭坚父亲的弟弟，也就是黄庭坚的亲叔叔黄昉，为了照看在浦江的先祖坟茔，带着家人从江西的黄氏聚居地回到浦江居住，卜居东市，历经三代，其孙黄琳迁居义乌。而在《洞门黄氏宗谱》的《始祖琳公迁居义乌考》一文中则说：“琳公，浦江人，因娶宗简女弟采居，遂家焉。”宗泽谥号忠简，人称“宗忠简公”，这里说的“宗简”就是他。正是因为娶了义乌人宗泽的妹妹，黄琳才从浦江迁到义乌，成为黄氏义乌洞门宗一派的始祖。
黄琳看到许多人都从这口井里打水，但井口比较小，只能供一人打水，而且井壁用的石块经常崩塌，修理起来很困难。尤其是政和年间遇到大旱，人们争着打水，甚至发生了争斗。黄琳试着探测井水的源头，发现它还能更深，就命人疏浚，并拓宽挖深，宽度也增加到原来的一倍半。他又命令工匠采来巨石，把巨石砌成井壁，从井底一直到井口，井口宽大到可以容四个人同时打水。乡亲们都很感激他，这口井又被称为“琳公井”。
历朝历代，黄氏后人一直在维修和保护贵井。到了清朝，他们又进行了一次大修。那是康熙五十年（1711），义乌发生旱灾，从这一年农历六月起连续4个月不下雨，附近其他井的水都干了，只有贵井的水打完了又马上盈满，到第二天早晨还是像原来一样。每天到这里打水的有1000多人，络绎不绝，导致井壁逐渐崩塌……于是，一位名叫黄之琰的黄氏族人与他的叔叔黄同一、弟弟黄载父、侄子黄鹏九共同凑钱，雇用工匠重砌井壁，进一步增加了井的深度，拓宽了井的宽度，用石头砌成了方形的井壁。
黄之琰就是这篇《贵井铭·并序》的作者，他在序言中说，维修工程辛苦繁杂，让他更能体会最初开凿这口井的人以及先祖黄琳公当年疏浚拓宽的不易。他也因此对《易经》中“井甃无咎”（意为井壁砌好了就没有灾祸）这句话有了更深理解。
黄国通说，正因为贵井与义乌黄氏有如此深的渊源，历代黄氏子孙都以护井为己任。目前贵井已经成为义乌市级文保点，他希望有关部门能在旁边人行道上立碑，让更多人知道，这里有一口千年古井。
春秋战国古井残深4.1米，木质井架保存完整，有8层，高1.42米，井壁呈正方形。每层用4根桁木搭成井字形，桁木上有榫扣，互相咬合，为半榫连接结构。桁木长1.03米，宽0.05米，高0.18米，底层岩石部分高2.68米，为圆形，直径0.97米，整个古井呈底圆而口方之状。
八角井井口呈方形，为1.04米×1.07米，通深约4.7米，井内水深约2.3米，水质清澈。井圈为两层条石砌筑，每层用4根条石压在下层井壁上；井圈之下为三层条石砌筑的八边形井壁，每层用8根等长的条石平砌；由此往下至井底，每层均为由4根条石砌筑而成的方形井壁。
因为写这篇稿件，我重新理解了“市井”这个词。以前，“市井”在我眼中主要落在“市”这个字上，是买卖的所在，是充满烟火气的城中繁华处；“井”在其中起什么作用，我并未思索。
在这次采访中，我听到义乌的文史专家讲市和井的关系，讲古时水井是人们生活的重要设施，人们往往在水井附近聚集取水、交流，久而久之，水井旁边逐渐成为人们交换物品的场所，也就是早期的市场或集市。因此，义乌那么多口古井，便是其商贸文化源远流长的见证。
找资料的时候，我看到东汉古籍《风俗通》中的一句话：“俗言市井者，言至市鬻卖，当须于井上洗濯，令鲜洁，然后市案，二十亩为一井，今因井为市。”这段描述实在可爱：卖东西的人，要先用井水把货物洗得干干净净，看起来鲜洁，让顾客一见就喜欢。这跟我早晨出门买菜的时候，看到卖菜的老爷爷往摊子上淋水，使黄瓜的表皮看起来更加青翠更有“卖相”是一样的。
时代会改变，很多外在的东西都会变，人对于美的追求，对于交流、分享、合作的向往，却是永恒不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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