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小雪

小雪是一年中最美的节气，没有之一。

这些年江南的冬天来得迟，小雪时节，树上的红叶大多数还未凋落，各种丰美的果实也还在树上。天气也只是微冷，早晨出门，刚好穿上一件有蔷薇花的线衫、一件薄外套。

小雪时节的天空清澈、高远，蓝得灵魂出窍。喜欢拍照的人，就会去找爬山虎的山墙、银杏树的寺庙、柿子树的庭院、枫香树的长廊。植物虽然不说话，节气的季相变化皆以植物的各种精微形态呈现出来。江南的红叶与北方的初雪，皆是这个季节最让人心动的绝美。

龚胜军/摄

我不去看世界，世界自然会来看我。

我与世界的联系也许更多的是文字上的联系。那些远在天边的文字之交，有时候也会路过这个浙中小城来看我，一起喝个茶，吃个便饭，逛个古子城。有时候，久不联系的远方朋友会发来一句消息，清冷的日常就有了一枝红叶，一杯暖茶。

前几天，有朋友坐车经过金华，特意拍了高铁站的照片来。“火车过站，想起这是你的城。”

早晨有位朋友说：“去逛兰花交易会。在火车上看你新译的《关雎》，很喜欢。”

她年年给我寄来冬枣。另一位她年年给我寄来涌泉蜜桔。水果都很甜，我也没有写什么吃水果的诗。

她说：“玉老师写的诗我都看，看完了我默默鼓个掌。中年对什么都不再狂热，就图个久处不厌。”

她说，看你的文字，我就有灵感继续写下去了。

她说，忙吗？很久没见了，我的诗人。

“我还留着你以前送我的茶叶包装呢，上面有你的诗。”

他与她，皆是我在人世弥足珍贵的友人。

特别怕麻烦或打扰别人，与人交往就一直很难主动。小雪的早晨，给久不问候的朋友发了一句遥致冬安，忽然发现已经被某人删除了，我已不在其朋友列表里了。人生就是这样，总有新的相遇，也总有人不辞而别。

我们怀念故友，要记得那些美好的部分，也要忘了那些硌人的部分。忘了曾经的伤害，伤害仿佛就在时空之中慢慢消弭了。宽恕过往，也就是宽恕自己。记忆越来越模糊了，就会慢慢忘了来时的路。忘掉该忘的，放下该放的，前方的路就会慢慢清晰起来。

傅卫明/摄

年轻的时候，我们执着于草木之名，总想弄清楚谁是谁。我们把芬芳的和有毒的植物归类，把所有与雪有关的日子画上一颗心。我们总有不切实际的梦想，兴之所至买了很多书，总以为会有大把的时间慢慢看。我们曾经挥霍过许多美好的时光和情感。我们总以为每年都有一个小雪，我们甚至以为会有无穷无尽的小雪。

我们之间有过误会，有过风雨，后来，有人中途离开了，有人不计前嫌回到同一张茶席。

如今，我们已不再年轻，我们从各自的命运来到小雪节气，一年中最美的节气，天蝎与射手相揖相让的节气，红叶与白雪各自标记的节气。

甲辰年初，给很多朋友赠送了我的诗日历，寄件花了不少时间。一年将尽，不知道这一年来，这些日历的主人过得可好。岁晚，就不一一问候了。

值得珍爱的不仅是山河、书籍与美食，还有远山远水或同城久不见的你。

早晨煮了一壶手工白茶，茶是多年好友从远方寄来的，携带着高原的清旷与阳光。

总是这样，从春到冬，我在键盘上独自远行，我的猫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一双蓝眼睛宁静温暖。

“我在这边坐，尔在那边歇。青天无片云，飞下数点雪。江岸一群白鹭，恰似落雪积树。”小雪日，瓷缮堂的艺术家金翠在婺江边看了许多白鹭后，随手一写，就是诗。

金翠/摄

“金老师，你的这节美文合乎小雪，合乎玉瓷，能借我在文章里引用一下吗？”

“没问题，非常荣幸。”

所有这些美好的情义，都是江南冬日的一壶小雪。